苍州守火人_蜀北布衣【完结】(12)

  很快,一个身材精瘦、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他是金鼎的副总王强,骆峰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专门处理那些“棘手”的事情。

  “董事长。”王强微微躬身,声音低沉。

  骆峰没有转身,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听不出喜怒:“青川项目,李市长亲自过问了,要求加快进度,同时要体现文化保护,搞个锣鼓表演中心。”

  王强立刻心领神会:“明白。表演中心的效果图深化设计部已经连夜赶出来了,演员招聘和培训方案同步启动,保证声势浩大,热闹好看。”

  “嗯。”骆峰淡淡应了一声,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直视王强,“李市长特意提了,拆迁扫尾要干净利落,不要再有风波。前几天那个文化馆的小子…叫什么杜涛的,还在蹦跶?”

  王强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弧度:“张明远汇报过,那小子油盐不进,还搬出什么法律条文挡路,是个硬骨头。不过您放心,他掀不起大浪。单位那边,已经按您的意思,‘招呼’过了,他现在被发配去整理垃圾资料,跟坐冷宫没区别。同事没人敢搭理他,就是个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骆峰冷笑一声,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像在敲打丧钟,“孤家寡人,有时候才最麻烦。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种人,最容易走极端,搞出点‘英雄事迹’来博眼球。”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青川那个破棚子,是最后的绊脚石。张明远太软,顾忌太多。你亲自去一趟,告诉他,今晚,必须推平!不管用什么方法!那个姓杜的如果再敢出现…”

  骆峰没有说下去,只是拿起桌上一个纯金打造的、造型狰狞的镇纸,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做了一个向下猛砸的动作。金块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王强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平静,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明白。‘意外’处理。工程车、工人,都用最‘可靠’的自己人。现场清场,围挡加高,信号屏蔽器准备好。记者和自媒体那边,已经打点妥当,今晚不会有任何不该出现的声音传出去。拆完,立刻清理现场,明天一早,奠基仪式照常举行,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很好。”骆峰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冷酷的笑容,“记住,速度要快,手脚要干净。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要看到那块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至于那个‘非遗传承中心’…图纸弄得再漂亮点,名字起得再响亮点。要让人一看就觉得,我们金鼎,才是真正保护和发扬传统文化的中流砥柱!”

  “是!”王强肃然应命,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骆峰重新看向窗外,脚下繁华的城市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巨大的、等待他落子的棋盘。青川河边那个破败的传习所和那个倔强的年轻人,只是即将被抹去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他用副市长“文旅融合”的令箭,祭起的,是彻底碾碎文化真脉的屠刀。夜色,将是这场无声屠杀最好的掩护。

  青川项目部那间临时板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张明远烦躁地踱着步,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下午王副总亲自打来的那个电话,像一道催命符,让他坐立不安。王强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

  “今晚,必须推平。老板亲自下的死命令。人挡…处理人。用‘意外’。手脚干净点。明天奠基,要看到平地。”

  “意外”两个字,像冰锥扎进他心里。他张明远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为了项目也干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但直接弄出“人命”…这超出了他的底线,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个叫杜涛的小子,虽然讨厌,但那股不要命的倔强劲儿…他想起杜涛挡在推土机前高举法律条文的样子,背脊莫名有些发凉。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是王强!张明远一个激灵,赶紧接通,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谄媚和紧张:“王总!”

  “人到了吗?”王强的声音没有任何废话。

  “到了到了!都在外面等着呢!”张明远连忙回答。

  “设备?”

  “两台全新的卡特彼勒大型挖掘机,带液压破碎锤!还有三辆渣土车,司机都是跟了公司多年的老手,绝对可靠!”

  “工人?”

  “清一色的‘保安队’兄弟,都是练家子,嘴巴严实,下手…有分寸。”张明远斟酌着用词。

  “现场?”

  “围挡下午就加高加固了,带电网的那种!四个角装了强光探照灯,还有移动信号屏蔽器,半径五百米,保证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能发现,里面什么信号也发不出去!”

  “很好。”王强似乎还算满意,“记住,零点整,准时动手。目标只有一个:把那间破屋子,连同地基,给我彻底抹平!一粒渣子都不许剩!如果那个杜涛出现…按计划,制造‘工程事故’。挖掘机臂‘意外’脱落,或者渣土车‘失控’…明白吗?要像真的一样。善后,公司会处理。你只需要保证,天亮之前,那里是一片平地。”

  电话挂断了。张明远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外面空地上,两台如同钢铁巨兽般的黄色挖掘机已经就位,巨大的铲斗和液压破碎锤在惨白的工地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比之前的推土机更具破坏力。几个穿着统一黑色保安制服、身材魁梧、眼神凶狠的汉子,正沉默地靠在车边抽烟,腰间鼓鼓囊囊。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和一种

  无形的肃杀之气。

  他拿起对讲机,手指有些颤抖,深吸了几口气,才按下通话键,声音嘶哑而狠厉:

  “各小组注意!零点行动!目标:彻底清除障碍!灯光全开!屏蔽器启动!遇到任何阻拦…视为威胁工程安全,…‘意外’处理!重复一遍,‘意外’处理!行动代号——‘平地’!”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简短而冰冷的回应:

  “一组收到。”

  “二组明白。”

  “灯光组就绪。”

  “屏蔽器已开启。”

  张明远放下对讲机,看着窗外那两台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和那群沉默的打手,又看了看远处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传习所棚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今晚过后,那个地方将彻底消失。而那个叫杜涛的年轻人…他不敢再想下去。副市长的“文旅融合”令箭,老板的“平地”屠刀,已经架起。夜色深沉如墨,掩盖着即将到来的血腥与毁灭。一场针对文化最后残躯的“夜屠”,在权力的默许和资本的驱动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作者的话

  蜀北布衣

  作者

  07-25

  看到这里,大家是否觉得回天乏术了,青川薅草锣鼓传习所保不住了?!不怕,我在一章埋了个伏笔,这个伏笔会在下一章与杜涛相见,并点出杜涛的秘密行动。

  第9章 传承虽殇,天不灭灯

  心电监护仪那刺穿耳膜的、代表生命终结的悠长蜂鸣,终于停歇了。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只有赵雪梅和她丈夫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撕扯着冰冷的空气。医生无声地撤去仪器,护士拉上那方象征着生命帷幕的惨白布单,盖住了赵德山老人枯槁而平静的脸。那曾爆发出惊世绝唱、传递过古老密码的嘴唇,永远地沉寂了。

  杜涛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病房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枯手最后那微弱的触感,冰冷,却带着灼魂的烙印。耳畔,那复杂神秘的锣鼓节奏密码仍在轰鸣回响——“咚…锵…哐啷…咚…咚咚…锵锵…”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狠狠敲击着他的灵魂。老人临终前那句用尽生命力气嘶喊出的“守好它,别断了根!”,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心口,带来剧痛的同时,也烙下了无法推卸的沉重。

  他抬起沉重的头颅,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病房门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沾满灰尘的蓝色外卖制服的身影。是小陈。赵德山曾经寄予厚望却又最终放弃的徒弟。他背对着病房,肩膀微微耸动,正用袖子狠狠抹着脸。当他的手放下来时,杜涛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和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小陈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悲伤浸透的石雕,目光空洞地穿过人群,落在被白布覆盖的病床上。他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早已冷透、表皮发硬的包子。

  小陈的目光与杜涛隔空相遇。那眼神里,有深切的悲伤,有未能送师父最后一程的懊悔,有底层挣扎者面对无常命运的无力,但唯独没有杜涛此刻心中那山呼海啸般的使命感与对那古老密码的敬畏。那是一种与“锣鼓密语”相隔千里的、近乎本能的漠然。师父走了,带走了属于过去的秘密,而他的生活,是下一个必须准时送达的外卖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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