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怎么了?不是你留他叙旧的吗?这多一会儿啊怎么就这样了?”
向遥:“没怎么。就是没必要。”
公车路过说笑的男女、沿河集市、亮起暖灯的酒馆餐厅,昏蓝天色里,她正与站台身影背道而驰。
乔曼问过她和林枝予是什么关系,她没答。也不是要瞒什么,而是脑海里确实没有合适的词可以概括。
不是亲人,也不算朋友,只是……高中时候帮过他一些忙的邻居姐姐。
很难精准定义,听起来也难以判断亲疏,只是一起相处过一段时光。
或许在那段特定的日子是亲近的特别的,但随着他走出学校,走入新的河流,慢慢就不重要了。
非说以往有什么记挂,也就是自己离开以后他过得好不好。
现在有了答案,就没必要再见面了。
可总有画面在脑海里闪动。
剧场那天夜晚,她做过一个关于以前的梦。
或许是某个她下班较早的夜晚,林枝予穿着校服,坐在电钢前弹拉二的第二乐章。电钢的音色当然不如实木钢琴,单薄又飘浮,但琴声依然辽阔而浪漫。她盘腿歪倒在沙发上凝视他。
“别盯我。”林枝予很冷酷,压根懒得回头。
向遥没搭理他,剥着小橘子闲闲地问:“如果你真考上了沪音,有什么打算吗?”
琴声断了断,又接续弹完终结部。
等波音慢慢终止,林枝予也像是在弹奏里想了很久。
“还是像现在一样。”
“嗯?”向遥不解。
“练琴,等你下班,”他说,“然后带你去看我的音乐会。”
梦里的林枝予始终没有回头。向遥就这么醒来。
树影微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安眠在天花板,缓慢游移,时间在这种瞬间被抛到很远。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这段光景。
25岁往后的日子过得飞快,人到30只是一眨眼的事。
脑海里幸存的单调记忆根本填不满这么多个365天,她也自认没什么光鲜的成绩,由此回顾这黄金时代珍贵的五年,只觉得乏善可陈。
那些难得鲜活、特别的瞬间被淹没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循环里,像一颗颗投入死水中的玻璃珠。
林枝予是一根光芒绚丽的火柴,在乌黑的死水面擦燃,点亮了沉在水底的那些过往。
斑斓一瞬,五光十色便在脑海中迸开。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02
*拉二: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RachmaninoffPianoConcertoNo.2incminor,Op.18
第4章 ☆、04南榕
二十来岁人可能总有种无畏的自信,反正向遥总觉得自己肯定是个天才,想做的事情没什么做不到的——
直到她开始上班。
她大学在上海念的计算机,毕业后去了一家挺大的科技公司,投的是游戏项目组。
那时候她真算愣头青,找工作也没太多考量,想着平台靠谱,项目听着也有趣,那么就冲,值得一试。
入职以后她才懂得,做项目和公司名气没太大关系。
譬如她公司确实对游戏这个新开业务很重视,可惜接连成立好几个项目组,人员配置都不算内行,研发周期因此拉得很长,基本看负责人的喜好在“借鉴”各种热门。
就这样反复拉扯,没出什么成果,钱已经烧掉不少,向遥觉得自己待在一个看不到头的深坑里。
没想到年底的时候,南榕分公司的项目组率先拿到了版号,但需要攻克的问题也还有一大堆,小地方不怎么好招人,就往总部申请调。
向遥薅着机会冲了一把,结果还真争取上了。
她记得收到消息是在十一月,上海落一场雨降一次温。
她刚过完24岁的生日。
“真决定从上海搬过去了?”邱兰女士打来电话,“那地方是不是太偏了,这么小的地儿,做的项目能有上海靠谱吗?”
“但人家拿到了上海的项目拿不到的版号。靠不靠谱的,不去试试也不知道呀。”
彼时的向遥还把这件喜讯当作24岁的生日礼物,接电话时正开着免提在屋里打包准备搬家。
“你要么换个地方上班算了,非得在这耗着吗?”
“我资历不够,做的项目也上不了线,跳槽去不了想去的公司,到时候你又说我不稳定,”向遥说,“有机会就试试嘛。”
“没不让你试,我就是怕你后悔,”邱兰这么说就是不再干涉的意思了,但还是忍不住焦急,“生日过完了,可就进二十五了,你这份工作一点起色也没有,得有危机意识呀,浑浑噩噩的,日子过的是很快的,三十可一眨眼就到了……”
于是她说要心里有数,要存钱买房,要上好人生保险,该换得换,该拼得拼,最好在工作里找到创业的法门,赶超全宇宙,不能再稀里糊涂打没用工。
挂断电话,向遥才发现邱兰女士已经闷不吭声给她转了一笔钱。
她早习惯这种口剑腹蜜,失笑,仰躺在床沿放空了一会儿。
坦白说,她也担心这次外派不靠谱,入职这么久,这家公司不靠谱的地方可太多了,小城市的分公司想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她说的也是实话,不是没在骑驴找马,真没合适的,这次外派是她眼下最好的机会和选择了。
试一试。
她想,反正只有半年,要是不行的话,哪怕裸辞她也不打算继续耗在这了。
向遥以前都没听过南榕,外派敲定时才打开地图搜索定位,坐标打在了北方沿海小小的一角。
到站下车时,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隐约有海水的咸腥味。
七八小时的高铁坐下来,那一下子吹得她神清气爽又晕头转向。
她打车去酒店
放行李,隔着车窗看这座稀薄日光下的北方小城。
南榕靠山环海,大多城建都在山坡上,四处是起伏的长坡公路。驶到玉兰路时,师傅降了速,多给了一脚油上陡坡。
向遥看着路牌觉得眼熟,想起公司地址似乎也在这里,果然在中途经过一座创意园区,门匾看着像上世纪的机关单位,里面立着几栋蓝玻璃大楼,陈旧又古老。
有所当地中学在园区斜对面,白砖楼一闪而过。
日光泛白,树叶稀稀落落,路牌与公交站牌都同步外文,一路开到酒店,她都没看到街上有什么人。
冷峻、萧瑟、荒凉,与南方很不一样,这是南榕留给她的第一印象。
项目组最近赶上版本大调整,程序需求堆成了山,向遥早被问了几次报到时间,放了行李就赶紧跑着看房,敲定以后也来不及调整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去公司报了道。
接应她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急匆匆过来就把她往工位上带,也没自我介绍,指了指桌子:“你就坐这儿。”
向遥点头,还没说好,他又拍了拍向遥右桌的男生:“交给你了啊,几个群该拉的把她拉进去。”
“那我……”
向遥还想问什么,中年人已经一阵风似的走了。
“……”
所以谁是他直属负责人,旁边这位吗?
向遥打了个招呼。
“嗯。”
同桌并不看她,他略一点头,扶了扶眼镜,盯着屏幕头都不偏,把手机一推,无言地示意她加一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完了依旧对着屏幕介绍说:“我叫何亮。这儿节奏挺快的,你要不适应就跟我说,以后有什么不会的也问我。”
这么忙。
向遥失去社交欲,报了姓名就收拾起工位。
她座位靠窗,窗户封死了,望出去能看到昨天那所中学的部分操场和教学楼,有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穿着黑白校服的影子小小的。
阳光透过蓝色玻璃照亮了桌面一层灰垢。这位置看着像很久没人用了,键盘的键帽底下都是陈年的烟灰和汤水迹。她微微咋舌,从包里掏出自带的酒精湿巾和抽纸,开始收拾工位。
“今天的任务我发给你了。”
突然的,一声生硬的招呼猝不及防从身侧传来。
向遥偏头,何亮抿着嘴敲代码,像是从没开过口。
“是你在跟我说话?”
她试探问着,拿出手机看任务内容,确认了几个小点。
何亮的解答有些潦草,说完道:“时间很紧,我建议你现在开始。”
她办公设备还没调,只好快了进度,提前进了工作状态。
快结束的时候,她背后突然又有道声音问:
“你没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向遥惊而扭头,何亮正搭着她椅背,不知道站了多久,扶了扶眼镜,居高临下地说话。
向遥:“……我还有十分钟能弄完,一会儿会发给你。你指什么问题?”
“没什么,”他说,“我记得你好像是从测试转到程序的吧?怕你有困难。我就问问,要是弄完了就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