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向遥把脸埋进掌心,感到思绪混乱,“你不用说对不起。这句话是我想跟你说的。可能……这几个月的时间,我的很多行为对你造成了误导,很抱歉。最近工作的事情也太占心神,没有留意到你的变化,也很抱歉。你给我一点时间,我……”
“不是最近的事。更不是你的原因。”林枝予直面自己的感情,深吸了一口气,“实际上,我想象不到自己不喜欢你的可能性。”
“你也不用感到为难。我说这个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回应。而且我说过,我支持你做任何决定……当然也包括拒绝我。”
不用为难。
向遥想,他怎么可以在说了这些以后告诉自己不用为难。
“这几个月里,我试过坦荡去接受你的好意,但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对那些自己造成的麻烦视而不见,然后心安理得地承受你给的一切。这对我来说……太煎熬了。”
“可能,”林枝予说着,露出一个有些惨淡的笑,“你自己也发现了,不是所有的想象都会起作用,再虔诚都不可以。”
“这段时间其实也足够证明,你——我们之前想象里的那种未来根本不可能发生。可能我今天说的喜欢……是很冲动。但我想过了,很认真地衡量过了,我更不愿意时间一天天过去,之前的那些……都被消磨掉。”
林枝予从来都是很理智的人,因此眼下也在冷静地剖析,只有微红的眼尾悄悄在透露真实的心绪。
“那样我才会……真的很难过。比收到我意料之中的拒绝要难过很多。”
向遥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些嫌隙,变故,自顾不暇,无话可谈。
“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泥潭。我不想把你拉下水,所以,我还是决定和你说再见。但是,在做回陌生人之前,我能……不懂事一次吗?”
林枝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手抚过她的短发,微微凑近,在察觉到向遥的闪躲时滞了一瞬,但仍旧轻轻用力,将她带向自己。
他垂着眼睛,眼睫遮住了神色,视线在向遥微颤的唇上游移,最终那个轻盈的吻却落在她的脸颊。
分不清是谁的泪水了,在唇缝和脸颊湿漉漉地晕开,舌尖都是咸涩。
林枝予并没有让这个吻困扰向遥太久,他双手环住她,下巴抵在肩头,很眷恋地抱了抱。
“姐姐。”
“祝你向前,”他在向遥耳畔说起这句残忍的祝福,“不要动摇。”
林枝予离开了。
留下一把钥匙,一架电钢,空荡的出租屋,失魂落魄的向遥。
这里还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像她来时一样,并且再过不久就会空无一人,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林枝予。
向遥开始强烈怀疑,年假最后一天,爬九百层的台阶根本不足以让神明认可她的诚意,她还是应该花那两百块在寺庙买条绸子系在树上消灾。
不然她根本没法解释为什么往后的每一天日子都如山体滑坡,逐渐沉底在糟糕的深渊。
她不懂,事情为什么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工作机会,可是她一点都不开心。
向遥最后想,她讨厌春天。
第39章 ☆、39钴蓝色的梦「柏林」
在那个少年气和不懂事的下午过后,林枝予在向遥的生活里消失了。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跟一个人斩断联系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没有回复的简讯,打不通的电话,失去立场的见面请求,越来越近的航班日期。
就像冬天总让人觉得漫长,如今她的夜路走到尽头,终于要拐到正确的高速出口,向遥才惊觉原来也才不过这么短短几个月,她和林枝予的关系这么脆弱和岌岌可危。
血缘,长久的依伴,这些能维系人与人之间纽带的元素在他们之间都不存在,她和林枝予认识甚至不到半年,牵连脆如薄纸。之前她到底为什么会有那种,他们能相伴很久的错觉?
行李一天天被收进纸箱,房
子很快就空了出来,只剩下一架电钢和一本基础乐理。
离开的那天她打车去机场,最后一次路过玉兰路,沿街的樱花已经开了,实验中学和创意园区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她依稀看到穿着校服的学生和从园区走出的上班族,随即再也不见踪影。
向遥最后还是留下了那把钥匙。
她没有断租602的房子,把钥匙放在了储藏室的储物柜里,给林枝予留言,房子11月才会到期,让他在这之前看需要使用。
自然没有收到回复。
那一年,她查过几个学校最后公布的录取名单,作曲系没有林枝予的名字。
她尝试询问过,但高考、录取、开学季、生日,她发去的每一条消息,林枝予都没再回复过。慢慢地,向遥也沉默了。
后来手机换了,聊天记录也丢了,林枝予变成越来越长的列表里沉底的人,向遥也逐渐很少再想起他。
他们从此像两滴融入大海的水。
断联七年,林枝予已经独自攀到了想去的山巅。
他突然出现,走到向遥从前的二十五岁,站在她当下一事无成的三十二岁,年轻,坚持理想,小有成果,前途大好。
像一面残忍的镜子,映照出她如今的麻木不堪。
他们的确在短暂的交错过后,走去了各自的路港。
不论上坡与下坡。
一整夜里,向遥似乎都陷在钴蓝色的梦境,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睡眠中,但还是为那些暴雪、烟花、破旧的楼道、灯光下的两道影子而久久失神。
睁眼时,柏林的天际已经有了亮色,乔曼在她身边睡着,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散乱的卷发。
向遥睡不着了,摸出手机,找出林枝予从前的微信,聊天记录空白,朋友圈也空白,像是一个电子幽灵。
她又划出前几天才加上的新账号,聊天记录依然是空白,朋友圈也还是不热衷于分享,但好歹有那么些零星的记录,能让人看出一些生活痕迹,但无非也是写曲子,练琴,公园散步。
“没必要。”
她又想起林枝予那句理所当然般的话,迟疑一瞬,删掉了他的微信。
向遥闲着也是闲着,爬起来做了早饭,等乔曼起来的时候看着桌上还热的食物简直震惊:“这谁做的?你吗?还是我自己梦游做的?”
“嗯嗯,”向遥用叉子捣鼓自己盘子里的培根,“你梦游做的,谢谢,有口福了。”
“你昨晚不会没睡吧?”乔曼顶着气血很好的一张脸,怀疑地打量她,“你又在看什么,快餐小说还是游戏实况?”
“我睡了,”向遥顶着一张苍白的脸申冤,“但很显然,没睡好,干脆就起来了。”
乔曼于是也不再调侃,关心地问:“做噩梦了?还是有什么焦虑的事啊。”
向遥没什么力气地摇头,闷声吃着盘子里的早餐。
“阿姨知道你来柏林吗?”乔曼忽然问,“前两天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早上买菜碰着你妈了,两个人还聊了半天呢。”
向遥警觉地抬起眼:“你妈不知道我在你这儿吧?”
乔曼笑了一声,懂了:“没说是吧?”
“嗯,”向遥又颓下去,“她现在以为我还在上海,为了项目的周年庆疯狂加班。”
乔曼咋舌:“就你们家那两位,你现在不说,等后头被发现了,能扛住火力吗?”
“你怎么不盼我点好啊,”向遥没好气,“说不定我在他们发现之前就找到新工作了呢。”
向遥宁愿瞒着,也要碰碰“说不定”的运气。
她心里清楚得很,要是被邱兰和王生萍知道她在休离职假,自己是不可能有一天安稳日子的,每天都得接到“那不是买不成房了”、“找工作了吗”、“找的怎么样”、“要抓紧”、“三十岁不好找”、“不行先领证结婚吧,过好小家再奔事业”这种慰问电话。
其实这几年倒还算好了,叶叶前几年结了婚有小孩,虽然是个小女孩儿,但也算转移了王生萍的注意。再加上丁彦也快研究生毕业了,王生萍的主意打到他那去了,频频催他相亲结婚,丁彦吓得有一阵没回乡下了。
“行吧,”乔曼说,“不过也挺怪的,你跟你男朋友谈恋爱两年了,阿姨不管你结婚,一个劲催你买房升职。”
“她的毕生愿望就是培养出一个不结婚也能活得光鲜亮丽步步高升的人上女人,”向遥挤出一个笑容,“然后痛击我姥姥腐朽的三观。”
乔曼乐起来,转而问:“你男朋友呢,你过来都多久了,怎么没见他来电话,吵架了啊?”
“倒也不是,”向遥思索着怎么说,“我跟他没吵过架,挺省心的。但有点……无聊。”
“啊?”
“跟他没太多话说,”向遥想了想,“每天就吃了吗睡了吗工作怎么了又加班了吗健身走吗去哪吃饭你先去排号——大家工作也都忙,其实我已经想分了,但没精力同时处理离职和分手两件事,等我回上海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