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怒不怨,也没什么悲喜,很寻常的一天
,但早已不同初时的往常。
她记得无数天走进这座楼里那种糟糕的心情,恨不得立刻辞职逃回上海江原的冲动,如今那些愤懑、忐忑、期冀都化在雪地里,在真要离开的这天,余下的只有坦荡和平静。
平易近人的、脾气古怪的、油滑的、观念偏激的、轻傲的、上位姿态的……她在这栋不大的政府楼里遇到了许多人类模板,但到底也只是普通人而已,有时候让人抓狂到恨不得拔刀相向,有时候也能遇上会心一笑的可爱时刻。
她还是无法和这些样板模型交上朋友,并且一定也还会有吵进会议室的时候,但没关系,她还是找到了在乱七八糟人类大赏里唯一的生存法则,那就是管他的,做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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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遥买的是明天上午直飞江原的机票,林枝予比她放假早那么半天,但这两天没往她这里跑——年节时候,林卫东也清闲且清醒了,难得跟他有几天相安无事的时候,他这两天就都待在家里。偶尔还往作曲老师那边跑跑,蹭她还没结课的钢琴学生,试奏作曲作业的上琴效果。
他再来602是向遥收行李的这天晚上,巨大的行李箱摆在客厅里,向遥满屋子游荡,对着她在备忘录里列的清单,往里头塞东西。
“我爸喝酒睡了,趁你在家,我过来摸摸琴,”林枝予站在角落观察她四处乱窜,“你这样得收到什么时候?明天几点的航班?”
“十点半,”向遥盯着行李箱里狼藉一片的生活物品,开始休息了,“总得允许人有点不爱干的事情呀,我实在喜欢不起来收行李。”
“不爱干就缓缓吧,”林枝予倒是很想得开,“真出门之前总会收好的。啊,你之前买的拜年礼物在饭厅桌上,看这样子是塞不进行李箱了,明天别忘。”
“那个我不敢忘——对啦,”向遥想起什么,从卧室里翻出一个东西,“之前就想送你,那几天鸡飞狗跳的,忘记了。现在就当是新年礼物吧。”
林枝予低头看,是向遥在公司新年活动里挣来的卡林巴。
“我还以为你留在公司了。”
“我留这个干什么,玩玩看。”
他接过,摸索了一下,给她当场弹了一首《春节序曲》。
卡林巴音色很空灵,配上这么欢快又家喻户晓的曲子有些说不出的幽默,弹的时候,林枝予嘴角没忍住上扬:“那这个就当是我的回礼了,给你送行。”
“……谢谢你的电子送行。”
“所以明天需要我送你吗?……航班能准点吗?”
“送就不用了,”向遥重新回到她的行李箱前,“我明天坐机场大巴。这几天我有留意航班,延误挺严重,但都成功起飞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明天要真心大,都可以不那么早去。”
“还是心小点吧,”林枝予靠在书房门口,“不然走不了就知道哭了。”
“管得真多你!”向遥怒瞪他,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扔过去,“拿着,摸你的琴去。别在我面前讨厌。”
林枝予愣了,难得没接住,钥匙错过他的掌心落在地板上,发出有点刺耳的声响。
他迟钝地眨眨眼:“什么意思。”
“什么呀,”向遥专心处理她行李堆上的破烂,头也不回,“肯定得给你钥匙啊,不然我不在家你怎么练琴呀。”
“……你就这么放心让我一个人待在你家吗?”
向遥蹙眉,回头:“难道你会偷东西?”
“怎么可能!”他立刻恼怒地反驳。
“那不就行了。”
向遥嘴上轻松,但心里估计林枝予还会再推脱几句,脑子里思索着还能扯几句什么玩意儿说服他,没想到他安静了片刻,把钥匙捡了起来,很仔细地收好。
“谢谢。”
林枝予郑重地说。
“但你出发前要把重要的东西收进卧室,然后给卧室锁门。”他既而提出自己的要求。
“你主动这么说,我反而觉得不需要。”
“要,”林枝予摇头,“这样你比较安心,我也会更……总之这样比较好。你就当我是银行的保安,帮你在假期保管房子,哪有人银行卡不设密码?”
“好吧,这位保安,”向遥真笑了,“答应你了。”
“如果业主想的话,回来的时候……”林枝予迟疑开口,眉眼很柔软,“提前告诉我,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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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遥猜得没错,第二天的航班果然全都延误了,她于是悠哉悠哉拖着行李出门,还有功夫在出门前吃完了林枝予做的早饭。
南榕机场虽然小,但也有一些小店,她溜溜哒哒地逛,起初祈祷着顺利起飞,一边跟高中的朋友约时间见面,等到天色混沌了,一机场都是延误的乘客,她心里的不安预感持续示警。
邱兰给她打来电话:“怎么样?几点能起飞啊?”
“呃,还是没有明确时间。”
“怎么回事呀,你之前不是说没问题吗,我们今晚得开车回乡下姥姥家了,结果你现在人还没回来呢,那我们怎么出发呀?”
“要不我看看高铁票吧,你们也别等我了,我回来了自己打车回去。”向遥规划着,打开高铁订票页面,不说有没有票了,无一例外,也都全线飞红了。
“做事情一点儿也不知道未雨绸缪,早就说让你一放假立马走了,非得隔这一天,这下好了,”邱兰觉得无语,“大过年的,你现在一个人在外头怎么整?你看看有没有大巴或者私家车,换到附近其他不受天气影响的城市出发呢?”
向遥答应,先给把电话挂了。飞机高铁是走不了了,也不能等雪日过去,得赶年三十。她于是真只能考虑去临近城市出发,开始满世界找车。高速也飙红,但好歹不是不能走,狂打电话还真给她约到一辆。
向遥扛着行李做逆旅人,狼狈地往机场外走。
好巧不巧,王生萍这时候也打来了视频。
大姨小姨两家已经都回去了,因此叶叶和丁彦也在镜头里,丁彦在后头的沙发里玩手机,叶叶凑在王生萍身边给她剥橘子,很乖巧的模样,一边偷偷在视频里对向遥挤出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到哪里啦?”王生萍问,“你妈妈说你还没到家呢,要等接上你再开车回来。”
“我……”向遥琢磨着措辞,“我到外地出差了,这边下了暴雪,飞机高铁走不了,这会儿在想办法呢。您别急,让叶叶姐和小丁先陪您,我晚点儿回来,放心,肯定能赶上。”
叶叶适时递上她刚剥好的橘子。
“噢,”王生萍隔着屏幕直盯着她,叫她心里打鼓,“你是这几天过来出差,还是过来很久了?”
第30章 ☆、30逆旅人
隔着屏幕,向遥肉眼可见叶叶的手凝滞了,对她工作近况不知情的丁彦也像察觉到什么,不安地抬起了头。
她自己心跳也顿了半拍。
“啊?”向遥不往外冲了,找了个角落停下,玩笑说,“肯定是这几天呀,出差这么久,公司得给我报销多少钱呀,那不得把我辞退了。”
“你现在在哪儿?”
“……南榕。”
“你这听着也不是出差呀,出差都是去那什么,北京呀,深圳呀,去那些个大城市。”王生萍质疑,“哪有去南什么的,你这地方它在哪儿啊?我都没听过。”
“姥姥,”叶叶在旁边笑着说,“出差就是公司指哪打哪的,哪有那么好,都去繁华地方,你电视看多啦。”
“你让向遥自己说。”
叶叶于是噤声了,把橘子整个塞进自己嘴里。
“相亲那时候,你就不在上海了是不是?”王生萍觉得自己的头脑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清楚,接着问,“我就说,你这孩子没那么……”
“对。”向遥不想瞒着了,原本想扯这个谎的也不是她,“不是出差,是外派,十一月份就过来了。但哪怕我人在上海,我也会回绝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现在在跟网约车师傅联系,等回江原了咱们再说好吗?”
“那你上海的工作是丢啦?你妈之前还说你工资涨了呀,外派是……”
王生萍七十来岁了,对这种社会用词理解不能,她平时心情好的时候气色就也好些,困惑了不舒服了不开心了,苦相就从满面的皱纹和那双越发像稚童的眼睛里钻出来,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这我知道!就是还在那家公司,暂时去别的项目里帮忙,等结束就回原来的岗位了。”丁彦插话,在一边解释,“小遥姐这会儿看着在赶车回来,要不咱先挂了吧,等她到家再说。”
“那不行,不能挂,”王生萍坚定地拒绝了,“这个事情很严肃,我要搞清楚。你那个什么派,确定只有一段时间吗?会不会回不去大城市了?”
“不会,”向遥回答,“这是公司的短期安排,春天我就回上海。”
“要赶紧回去的噢?”王生萍跟她反复确认,“你是不是在公司工作不好啊,怎么给你发配到这个地方来啦?我看你姨夫说他的朋友,都是北京上海深圳这样子调的,你这个南什么……我都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