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遥也火速买了点隔音的东西捯饬了一下次卧。
本来从补课开始,向遥就很频繁地在出入房间,这回索性买了个懒人沙发加入进来,次卧真变成两个人的自习室。
林枝予练琴和学乐理的时候,向遥就躺在沙发里拆解新出的游戏,要么研究一下技术问题,到文化课了就搬个板凳坐在桌边给他讲题。
林枝予常弹的曲子都很好听,于是向遥也对古典乐生出一点兴趣。
有天宋柯来工位找她聊工作,看她一边听歌一边干活,于是搭话:“听什么呢?”
向遥亮出歌单,给他看愣了:“这么高雅?”
“也没有吧,不是点开音乐软件就能听吗?”向遥拍拍他,“别给自己预设心理距离。”
路过被教育一通的宋柯莫名其妙,很茫然地点了点头,自我反思起来。
那天晚上林枝予照例练琴,向遥抱着笔记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忽然问:“这首是巴赫吗?”
林枝予一愣,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
向遥嘴角快扬上天:“是哪首?”
林枝予有点探究地看着她:“D小调协奏曲。”
“厉害吧?”向遥还挺有成就感,“我有点兴趣,所以就去了解了,看来收获还不错。”
林枝予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去听古典乐,愣了片刻才说:“如果你喜欢,以后我可以教你弹……有机会的话。”
“你会收我学费吗?”
林枝予原本还在踌躇什么,闻言白了她一眼,冷酷地转过身:“你的数学培优收的话,我就收。”
这回轮到向遥惊诧吃瘪了:“真有你的!”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枝予跟她说话不再有那么多顾虑了,反应很真实,有时候也很有趣。
这样很好,她不自觉笑起来。
“你为什么会喜欢作曲啊?”向遥忽然问。
琴声于是又停下来。
向遥很没形象地陷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笔记本歪斜着压在前胸。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什么的?”
林枝予安静了一下。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喜欢。”
在林枝予的印象里,小时候其实很少会见到林卫东。那时候他总是忙于生意,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大多是吃顿饭就匆匆离开。这样挺好的,林卫东在家总会让他觉得很有压力。
而不论哪边的祖辈过世都很早,于是妈妈陈舒柔几乎覆盖了他所有的童年记忆。
陈舒柔是一名钢琴老师,学琴对他而言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已经记不清是从几岁开始学的,但还记得那种识谱练习的痛苦。那时候他很难领悟情感、节奏、轻重,弹得一团糟。
陈舒柔是个跟她名字一样温柔的人,说不出重话,林枝予记得她时常听着听着就气笑了,于是他就跟着一起傻笑,两个人在琴房里笑成一团,陈舒柔边笑边打他,不疼。
但他有一首曲子是练到做梦都能流畅弹出来的——《水边的阿狄丽娜》。
有时候陈舒柔会忽然接到电话,那通常是林卫东让他们去饭局的预兆。林枝予很厌恶这种时刻,因为林卫东会让他当场表演。《水边的阿狄丽娜》就是他的耍猴曲目,林枝予挨过不少打才把这首刻入灵魂。
林卫东那时候其实就看不上林枝予学琴。
对他而言,男孩学这个是不够大气的,但大概觉得也算一门拿得出手的特长,也没工夫管他,于是也没反对。
有一年,林枝予被陈舒柔带去听了一场管风琴音乐会,演奏用的是亚洲最大的百年管风琴,那种鸣响给了小小的孩子极大的震撼。
散场出来,林枝予就问陈舒柔怎么可以学,陈舒柔让他学好钢琴,以后自然就有机会。他并没有因此变得多么热爱,只是终于开始愿意专心练琴,虽然仍旧厌恶阿狄丽娜。
“后来,我妈开始和他吵架了,他的生意也变得越来越不好,最后就离了。我是在那时候,突然喜欢上音乐的。”
或者说逃进音乐的世界里。
痛苦让他找到了自己的热爱。
“你现在还是讨厌阿狄丽娜吗?”向遥问。
“嗯,”林枝予点头,面无表情,“非必要也不弹克莱德曼。”
向遥歪倒在沙发里笑。
“那我们的约定又多了一个,你得请我去看你的管风琴音乐会。”
这就真的太遥远了。
林枝予瞪她。
“下辈子我会考虑的。”
“你妈妈她现在过得好吗?”
林枝予安静了一下。
“或许吧,我不知道。”
“每次问候的时候,她总说一切都好,可真正什么样,我好像也没有立场去了解。”
“为什么这么说。”
“她离婚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前两年她再婚,已经有自己的孩子了。”
林枝予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像在聊最近的天气,像自己不是她的孩子。
“有一年过年我给她打电话问候,可能时间选得不太好,她没有接,后来告诉我,以后打电话之前最好先发简讯说一声。有时候不太方便…………她会困扰。”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向遥下意识去看林枝予,他坐在琴凳上,背对着自己,看不见面上的表情。
“那,你是怎么喜欢上编程的?或者游戏。”他忽然问。
“我不喜欢。”
向遥又盯回天花板,眼神有点空洞。
林枝予敏锐察觉到什么,于是回过头来,可又对上向遥笑眯眯的表情。
“但喜欢游戏很简单吧?上了大学就会放飞自我,放飞了谁不喜欢打游戏啊。”
她随性地说完,又收起笑意。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不讲道理地对你很好,是吗?”
林枝予不自觉屏住呼吸。
“因为你很早就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像一棵……我很希望能长成的树。”
作者的话
断苔
作者
2024-12-27
这章弹的是西贝柳斯的云杉,5首树木相关的钢琴小品里的一首,这一组曲子也叫树木集,或者树之组曲。《‘LeSapin’(TheSpruce)》SebeliusOp.75No.5
第20章 ☆、20低劣心眼
“可我觉得这么说又不好。”
向遥转而又这么讲:“我又希望……你的土壤再肥沃一点、长得再快乐一点就好了。”
说出口的一瞬间,向遥其实就有些后悔了。
成年人与少年人之间的情感平衡是很微妙的。
依仗那些多出一截的社会经验,年长的人太容易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少年人的一切,因此去俯视他们的生活,忽视他们的自尊、想法和心情。
向遥不希望自己成为这种态度轻蔑的大人。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人生受到观察和点评。
她希望自己没有让人讨厌,但也摸不准,因此在等待回应的时间里,她泛泛地想: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有带着令人反感的怜悯吗,还是很白痴的向往,成年人的傲慢,又或者自己也没厘清的其他情绪?
林枝予呢,他还会觉得难堪吗,会鄙夷自己接近他的动机吗?还是说,因为今晚被迫自揭伤疤,也在为成长里失去的亲情难过。
带着不安的思忖中,向遥听到林枝予缓缓开口。
“是这么回事。”
他点点头,有些恍然,但也就是恍然而已。一种得到明确答案的松一口气。
“但,其实还好。”
他勾起唇角很轻地笑起来:“我现在也……很快乐。”
向遥有些反应迟钝地眨眨眼:“所以,你没有介意吧?”
“介意什么?”林枝予显得有些迷惑,思考了一下,语气软下来,“你指的是,你关注到我的原因吗?”
“不会,”他声音很轻,调侃又安抚,“怎么今天你想得比我要多。”
“要说介意的事情也的确有。”
林枝予垂下眼:“我更介意现在的自己没法给出价值相当的回馈。”
“……不早了,我先上楼了。”
林枝予看了眼时间,站起来收拾东西。
他背好书包,拉开了卧室门,走之前想了想,回头看着向遥:“不过……关于你刚刚说的。其实我也不觉得人非得有很喜欢做的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只要你能开心就好。”
“但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契机,遇到了发自内心想做的事,也会跟我分享吗?”
向遥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说好了,对吧?”
林枝予显出一点雀跃的高兴,湿漉漉的眼睛很温和地凝视她。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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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向遥的工作忽然出现了令人焦头烂额的变故。
之前王哥安排下来、让她跟陈鹏一起合作的项目,某种程度上,爆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