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人不算多,但座位已经没了,向遥于是靠着后门把手站。
“这么多卡呢。”
“一张学生卡,刚那张是我爸的。”
“你会用他的卡啊?”
在她想象里,青春期的怨愤与反抗总是要拼死证明自己独立性的,得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为什么不用。”
“就,以为你们关系不好。”
“是不好。”林枝予说,“但……也没到那个地步。我们基本不管对方的事,尽量会避免冲突。”
听着和她脑补里势不两立的状态不太一样。
但她有意识到林枝予并不想提太多家里的事,每次都含糊其辞,于是向遥也不再说话了,靠着扶手休息。
夜晚的公车没开夜灯,环山弯道上有些黯淡的路灯照进来,却并不足以让人看清面容和情绪。
山道树上的落雪在车顶扑簌,人与人抓着扶手,随着颠簸摇荡,在昏暗与沉寂中各自游离。
一路安静。
走出环山坡路,公车就进了市中心,马路宽敞起来,只是大雪里依旧显得冷清荒凉。
报站语音响起的时候,林枝予拍了拍她:“下车了。”
市中心的家喜开在地下,马路边得下个湿滑的楼梯,防滑的纸板子都泡得软烂了。
但据林枝予说,这是南榕市里最大的一家。
掀开厚重的保暖棉门帘,里头欢快的乐声便闯进耳朵。
街道上一个人没有,超市里却要挤满了,都是在争买冬货的市民。
向遥原本公交上已经有些困,这会儿听着喜庆的年节音乐立刻又精神起来:“这么热闹?”
入口除了小孩儿玩的摇摇车在排排摆,推车也分了大号和儿童号,儿童号还是五颜六色的。
她陷入纠结。
等林枝予寄存了书包,回头便看到向遥推着两台车在等他,兴致勃勃的。
林枝予神色复杂:“你……”
“我还没见过这么小的推车呢,玩玩,”向遥慷慨地让出一台大的,“我推好玩的,你推实在的。”
然后丝毫不顾旁边幼儿园小孩儿鄙视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进超市。
哪怕是最大的一家,装修也有些年头了,看着有些过时。可仔细一看,货架上摆着的一水都是上海大商超才会见到的进口零食和生活用品,吃喝有的卖,衣服和各样的日用品也挺齐全,羽绒服都挂了一墙,好不好看就另当别论了。
向遥一边兴冲冲地逛,一边掏出手机看自己记的备忘清单,十几二十条,拿一件就打个勾。
她边看边问:“你棉拖鞋什么码?”
“……我?”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林枝予很少见地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
“嗯。”
向遥收起手机,摆出一副认真商量的姿态,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让你来我家里学习。你愿意来吗?”
第11章 ☆、11泥泞深水
不愿意。
向遥知道,林枝予十有八九会这么说,很诚恳地感谢自己,然后礼貌又坚决地拒绝自己,甚至在后面几天拉远距离。
坦白说,这件事向遥也考虑了好几天。
不友善的林卫东,男女的距离,认识还挺短的时间……“没必要”的理由太多了,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大可不必,纯属自找麻烦。
可林枝予……实在是个挺好、又挺孤单的孩子。
向遥每天晚上看着储藏室那盏惨白的白炽灯就会迟疑,看到他手上的冻疮也会迟疑,瞥见他回家路上无意识在身侧敲击的手指也会迟疑。他在自己坚定选择的道路上很努力,生活里又太知道人和人相处的分寸,对人情绪的体察有时候比向遥这个实打实的大人还要细微。
林枝予大概是感激自己的,哪怕她也没做什么,但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还人情。
向遥提到的事情他第一反应都是自己能帮到什么,没说的也在努力共情。像今晚,明明有整块的学习时间,哪怕用来睡觉对高三的学生来说都很珍贵,但林枝予还是执意过来,甚至可能只是想来提点东西。
“你先不用拒绝,”向遥打断了他错愕过后即将出口的话,“我既然跟你提,肯定是认真考虑过的。”
“假如是在上海,那我一定不会提这件事,我租的单间,确实不太方便。但我现在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洗手间都有两间——哎呀,还真不是我说,你们小区格局还挺不错的,就是隔音太差了。”
向遥随手拿了双最大的棉拖放进购物车,示意他继续往前走:“次卧的床我看房的时候就是坏的,搬来的时候呢已经托房东扔掉了,就是还没收拾,但完全可以做书房。”
“你每天晚上到我家里学习,结束了直接上楼,不是挺刚好吗?饿了有宵夜零食,渴了有热水饮料,暖气开着光线也好,多好一自习室的环境啊。地下室又冷,灯也伤眼睛。夏天就算了,这个季节不是自找苦吃吗。”
向遥说着观察林枝予,他完全是一副在等她结束随时准备反驳的表情。
“我跟你相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你是个很懂事的小孩儿,比我高中的时候成熟多了,所以,更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们这儿下雪跟掉棉花似的,这才十一二月,我都不敢想后头什么温度。你这就长上冻疮了,后头一会儿发烧一会儿柔弱的,还怎么考试?”
林枝予听得有点儿无语:“我没有发烧也不会柔弱。”
“你在这方面实在是没什么信誉度可言。晚上过来?就这么说好了?”
林枝予攥紧了推车,像是努力在想到底怎么说:“向遥……姐姐。”
他第一次这么喊向遥,垂着眼让人看不清表情:“我真的很感激你,但我确实没办法接受这次的好意。你帮我的地方已经很多了。我们……都不让对方太为难,行吗。”
向遥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某种程度上,她竟然还挺了解林枝予的。
那天晚上林枝予帮她把买的东西提回了家,礼貌地道了别,然后就找不到人了。
储藏室的灯也没亮——可能他周末有别的去处,消息也不回,像是打定主意还是要跟向遥保持距离了。
臭小孩儿,死倔。
向遥也没什么道理强迫他,就是深感无语。
这周末向遥不用去公司,决心在家睡两天的懒觉,周六倒是过得安稳,谁知道周天一大早,天花板就断断续续有拖拽重物的呲啦响声,连带楼道里也不时有大着嗓门的交谈,吵得很。
向遥眼皮都懒得掀,熟练地在枕头底下摸出耳塞,蒙头睡到下午,爬起来才发现天竟然短暂地晴了。
她眯着眼拉开阳台窗户,浅金稀薄的日光混着冷冽空气扑面而来,一扫屋内闷了一夜的暖气热郁。
小区里邻居寒暄和小孩笑闹隔着高楼传上来,空旷又安逸。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不知哪家炖汤飘过来的香气,兴致突发,套了件衣服去楼下集市买菜,本来想买点海鲜挑战一下,一看一个不认识,两看一个不会做,最后还是很传统地买了只鸡。
回来后她举着菜刀在厨房研究鸡的一百种剁法,开免提跟乔曼打越洋电话,聊各自的近况,公司的事于是也提了提。
“所以你准备想办法跑路了吗,战士?”乔曼在那头问。
“跑啊,但肯定不是现在,现在跑就特像逃兵,”向遥一刀狠狠剁在鸡胸骨上,“不是瞧不上我吗,那我还非要在这站住脚了,不说到离不开我的程度吧——毕竟也是外派岗,留用机会不大,但起码,我要证明我比那个眼镜男优秀吧?到时候再跑,膈应别人,痛快自己。”
“好!!”
乔曼立刻噼里啪啦地在那头开始鼓掌,连绵不绝地放了一长串彩虹屁。
向遥有点阳光就灿烂,嘚嘚瑟瑟跟她扯了十来分钟牛皮,刚把鸡汤给炖上,突兀地听到楼上一阵沉闷的巨响,整个房子都轻微震了震。
……?
她顿住动作,偏了偏耳朵。
什么动静。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碰撞推拉重物的声音,夹杂着中年男人听不清细节的怒吼,向遥皱着眉听了半天,越听越像是肢体冲突。
谁和林卫东打起来了?不会是林枝予吧?
向遥听得入神,没留意乔曼都不知什么时候不说话了,也屏息在那听。
“……你邻居干嘛呢?”她打破沉默地问,“你这新家搬得,比原先听小情侣腻歪还热闹呢?”
“保留节目吧,”向遥评价,“之前没听过,我摸出去看看。”
“你还看看?”乔曼惊讶,“这热闹不兴凑啊。你不说楼上那金链哥挺难搞吗?”
“放心吧,”向遥随手抓了钥匙就往玄关走,“我能没分寸吗?”
“你最好是有,”乔曼啧她,话锋一转,“手机别挂啊,给我也听听,伦敦留学圈的八卦听腻了都,我换个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