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没话可说。他朝王郁臣伸手要来一根烟点燃,长长叹出一口气道,“你身份特殊,万不能陷入帮派之争。如今要赶紧想办法把你调回去……这样罢,你按兵不动,什么信息也别带回去。同时我让其他兄弟最近多走几个码头,抓些断刀盟作奸犯科的小喽啰回所里,他们缺人,你就申请调回去。再不济,你去虹口帮喝几顿酒,跟帮内的人打一架惹些是非,断刀盟的人自然会调你回去。”
“不见得,”一支烟抽完,王郁臣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又掏出一件衣服穿上,“以苏老爷子的性格,我要是惹事,他多半会直接找人杀了我。”
“那你就藏拙,什么也别做,让人以为你是个窝囊废,行不行?你父亲可是咱们警署的老前辈,连头儿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让你出事,王少爷……对了,苏洪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他没有,但他的儿子有。”
说起苏洪唯一的儿子苏砚之,沈丽曼牡丹一样娇艳的面容一同在他脑海闪过,“苏家少爷最近为了虹口帮女家主,和苏老爷子闹得很僵。我看苏老爷子已经完全放弃要他继承断刀盟,估计会在帮派另选继承人,所以几个堂口的堂主蠢蠢欲动,都铆着劲想干一票大的,在老爷子面前争表现。如果顺利,或许在过年之前,咱们就能等到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最是手段残忍的断刀盟帮主苏洪,却生了个一身正义、一心为社会的儿子。李正想起自己在顾宅见过沈丽曼几次,那样风情万种又骄傲自信的女人,苏砚之会迷恋上她,他十分理解。
她是任何年轻男人都无法拒绝也不敢肖想的玫瑰。
“那你小心些,别跟那个苏少爷一样,着了虹口帮女家主的道,忘了自己还有任务在身。”
男人嫌弃地看李正一眼,转身走出货仓,从甲板跳上岸,“走了。”
-
有了柳三姑那条卦签,宋芳笙回到家后一刻不曾懈怠,找顾均胜要来一品香旅社东南边地图与住宅区分布图,逐个将可能会有“稳如泰山石、玉带环腰水”一类风水陈设的大宅庭院在地图上标注出来,方便她派人挨个摸排。
“稳若泰山石,就是假山,到处都是;还好这个玉带环腰水所指应该是有弧度的月牙水池,指向性稍微明显些。荣家可能会有……陈家也是,我记得那家老爷子极钟爱中式园林……哦,还有五芳斋的魏家,之前跟父亲去他家做客,我记得他家院子也颇大、颇宽敞来着……”
她趴在书房桌子,随手在地图上画圈,就听书房门口,似有仆人小声议论之声传入耳朵。
“听说了么,已经找着了。”
“天呐,这样也能找着,有钱人家是不一样嗷。”
“那可不,再找不着,再是冬天,那尸体也等不及要烂了。听说两家人已经碰过面,这两日就要办了。”
“哎哟,那是在哪家家里办啊,这多晦气啊。”
“肯定是男方家里啊,你不得当正儿八经的婚礼操办,外人可看笑话不看?”
“是这个理。”
宋芳笙在里头没听明白,开口叫人进来。
“赵妈、杨妈。”
“诶,”两个仆人推门进来,“少奶奶唤我们有什么吩咐?”
“方才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尸体要烂了,又说有婚礼要办,在嚼谁家的舌根呢?”
两个妈妈对视一眼,你推我、我推你一阵,终是赵妈上前开口答道,“回奶奶,前儿不是那万家大小姐万宝珠痨病死了么,我们听说那万家家里人正在黑市四处打听合适的年轻男鬼,要拿八字去给万宝珠配阴婚呢。”
“阴婚?!”
她“噌”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赵妈面前,关切道,“这么厉害的事情,你们如何知道的?别是舌头根嚼多了,信口胡编的,我可要拿住你们,去寺庙里捐香火钱赎罪。”
“可不敢胡说、可不敢胡说,”赵妈低着头斜身旁杨妈一眼,恭敬道,“我们每日往那菜市、街口、弄里弄堂去采买,和差不多人家的佣人们都熟。这话自然也是听万家的家丁传出来的,说是那万家老太太嫌大小姐命不好、得这个病死的也不吉利,非要给她配个男鬼,否则就算埋进土里,多半也是要祸害万家后代的。如今年关将近,死人长期停在祠堂里也不像话,所以才发动万家上下,包括仆人、家丁在内,全部都去找八字合得上的男鬼来配阴婚,说什么也要在年关之前把人送出去,埋进别人家祖坟里。我今日去菜市刚好碰上那万家的家丁,说是已经找到八字相合的人选,这两日就要办了。”
万宅…万宝珠的家不就正好在一品香旅社东南方向,仁福里里头吗?!
宋芳笙抓过地图放到赵妈面前,急切道,“你可知道,那万家宅子的院里有无假山、水池一类的园林造景?”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能帮我打听到吗?万宅那个家丁,你明日找他问问,别说是我让你问的,就说随便聊聊。”
“那、那成。我明日若是碰见,一定帮少奶奶问。”
她自然不甘心就这样等着。两个下人离开,宋芳笙立刻给沈丽曼去了电话,晚饭时间那头便传回消息,说沈丽曼手下的人去仁福里万宅周围转了两圈,确认他们家庭院中修建有南北朝向的巨大假山群,和月牙弧形的水池,里面养着金、红龙鱼。
假山与水池之间隔着一尊金佛雕像,案几上供奉一只足有手臂粗细的玉如意,与柳三姑“金拦山、玉断水”的畿语完全吻合。
前往万宅打探消息的人还说,已经确定两日后便是万家与选中婚配的李家举行阴婚仪式的日子,万宝珠的棺椁会从万家祠堂出门,一路送往江西中路景安里李家灵堂,待仪式结束后送往广肇山庄,李家人家族墓园合葬。
万宝珠的死,与宁家小儿的失踪案,或者说命案有关系吗?她疯狂地想知道答案。
晚饭时分,顾均胜看着餐桌对面的妻子心不在焉,半天吃不完一碗米饭,猜到她有心事。
“在想什么?”
她其实也想告诉顾均胜。毕竟是阴婚这样瘆人的事情,她又是个女孩,就算有沈丽曼带着,她也不敢轻易凑热闹。
将筷子搁在一边,她起身走到顾均胜身边最近的椅子坐下,用公筷夹了一片金华火腿到他碗里,眼含秋水般看着他道,“先生,我说过对你知无不言、绝无隐瞒的,还记得吗?”
此言一出,他立刻猜出,自己娇生惯养的妻子一定又打起小算盘来,淡淡“嗯”了一声。
“那你可知道,我会如此说,也是因为我知道,先生既为我丈夫,一定会无条件支持我、站在我身边帮我,对吗?”
“夫人继续说。”
宋芳笙盯着他满含笑意的眼,语调不稳道,“你先答应我。”
“不说我上楼了。”
“诶,”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嘴撅得老高,“我想去仁福里,看万家同李家的阴婚仪式。”
“不行。”
她就知道,“万宝珠的死可能和宁家丢失的孩子有关系,柳三姑的畿语你也听见了,你不想破案吗?”
“你可知人从生到死,界限有定,不可逾越。阴婚违背自然生死秩序,更是将亡者物化,成为活人但求心安的工具,不过是掩耳盗铃的腌脏事。再亡者冥婚,阴气极重,你一个女儿如何去得?”
“先生陪我去不就好了。”
“胡闹。”
“你抱着我,让那阴气半点近不了我的身,我保证不乱动。”
男人不做声,转身想要甩开她。
“你就是不肯依我。”她死攥住顾均胜的衣服不松手,语气委屈起来,“结婚小一年了,我的丈夫还是不依我、不宠我,传出去我的婚姻是头一个不幸福的,先生惯会伤女人心。”
“休要给我乱扣帽子。”
“那你陪我去。”
好歹是枕边人,她伸手慢慢往顾均胜衣袖里钻,抓住男人的手,在他手心里画圈,“我保证听话,好不好?”
她永远只会为案子向他撒娇。顾均胜顺势握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目光在妻子皎皎明月般的脸上下打量。
“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41章 偷尸
两天后,凌晨三点半。
“叮铃铃铃”,宋芳笙被一阵突兀的电话铃音吵醒,睁眼发现窗外天还黑着。
“谁啊……”
她伸手抓住被子一角,枕边人以为她要掀被子下床,一把抓住她的手又塞回被子里,自己坐了起来。
“躺着,别动。”
顾均胜穿上拖鞋打开门,她就听到先是仆人登登登上楼来的声音,然后是顾均胜走进书房的声音。想着今日便是万宝珠和那说好的李家男鬼李正和举行阴婚的日子,她内心有种说不出的忐忑。
周峰带回来的消息,那个叫李正和的男鬼生前是一名学校老师,二十八岁属兔,半月前死于一场意外:学校文艺汇演时一整根房梁带着幕帘砸下来,正中李正和头顶。等众师生从巨大的幕帘底下把人拖出来的时候,人早已断气多时。李是家中独子,含辛茹苦带大送进学校,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加上死前才因为经济不理想的原因同来往两年的结婚对象断了关系,李母也一直有意替枉死的儿子寻一个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