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外,叶秋容的泪一滴滴从眼角滑落,怎么也止不住似的,脑海中千思万绪、情丝百转,一颗心碎成玻璃渣子,下一刻又被一片片捡起来粘好,还剩下满手的伤。
听里头三个人止住声,准备出来,她恐被他和父母瞧见自己这副样子,起身躲进盥洗室。刚好又有人上门探望,大包小包地推门进来,向段澄恩打招呼。她擦干眼泪走出来,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只搂过母亲胳膊,小声道,“你忙着,我送爸妈出去。”
她眼眶泛红的样子他自然看见了,可惜眼下不是说体己话的时候。男人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她脸上,垂眸应了声“好”。
上海的冬天是张爱玲笔下蟹壳青的阴。
将父母送到医院门口,她还想让司机开车送父母回弄堂,被叶母拦住,“不用了,省得你大嫂二嫂说闲话。时间还早,我们慢慢走回去,一样的。”
她不再多说,让四妞叫来一辆黄包车,提前付了车钱,扶老两口上车坐好。
“妈,入冬了,多注意身体。爸也是,少抽烟。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我也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诶。”叶母满心欢喜地应着,凝视着她,随黄包车渐行渐远了。
回病房的路不长,她一步一停,走了很久。
重回病房,先前来访的客人已经送走,只茶几上又多了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补品。男人着实累着,即便以手撑住额头,半靠在沙发假寐,蹙紧的眉头也没有放松过。
段家世代从商,他不是斯文的门阀公子,身上也没有半点商人的铜臭气。虽然生得一双漂亮的瑞凤眼,他却甚少用那双眼睛正眼瞧人,大多数时候只垂眸淡扫,懒懒从人脸上掠过,不带半分温度。医院是安静的,安静到压抑。他身坐其中却格外的合适,仿佛这里能让他身上那股天生的疏离感和冷淡得以安放。
他此刻身处权利与财富的中心,她却在他身上瞧出一丝孤独。心里柔肠百转的滋味复涌上来,叶秋容缓步上前,坐到段澄恩身边,伸手替他轻轻按压起鬓间两侧,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指间淡香钻进鼻子,男人不用睁眼也知道是她。
叶秋容刚触碰到他的脸,立刻被搂住腰身和腿,整个人腾空抱到他大腿上坐好。他狠狠埋进她胸口,贪婪地吮吸着女人身上香气,那双环住她腰身的手越来越紧,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骨血,化为一体。
她快喘不过气来,闷闷道,“睡会儿罢,妈身边有我。”
段澄恩看出她情绪仍然低落,大掌按住她后脑把人往自己面前带,仰头将她吻住。
第37章 异闻录
上海的冬日,下雪与不下雪都冷。
顾宅院子里的花尽数凋谢了,只剩罗汉松、女贞和夹竹桃还绿着,疏疏落落没什么意思。因着自己儿子到了冬日不去托育中心,自己腾不出时间照看,吴阳浦的母亲还要等一段日子才能来上海,沈丽曼提议将下午茶地点改至自己家中。
宋芳笙是顾均胜送来的,比三人说好的时间略早些。
霜寒的天气,沈宅下人撑伞来接,就看见车开到门口,宋芳笙戴上手套、帽子和围巾,一身冬日劲装的顾均胜在身旁,将她乌黑的头发从围巾里拨出来,女人就甜甜地笑着下车,同他挥手。
送走顾均胜,她嫌弃脖子不透气,想将围巾摘下,小春立刻上前制止,小声道,“千万别摘,奶奶忘了那万家大小姐是怎么死的?”
上海娱乐巨头之一的万家,家族企业在上海开设包括仙乐斯在内的各大舞厅、大世界游乐场,日赚斗金,获利极丰。万家老爷万荣青膝下两女一子,大女儿万宝珠一直是名媛圈子里数一数二的交际花。
奈何红颜命途多舛,这万宝珠年轻时候谁也看不上,轻易不肯嫁。年岁大起来婚姻运又不好,好几次谈婚论嫁都没成,不到三十的年纪生出痨病,日日咳嗽不止,有关她被男人抛弃的传言满天飞。
十日前,大雪节气头一天,万家传来万宝珠的死讯。说是百日咳痨,药石无灵而死。
那时宋芳笙才惊觉,痨病也会死人。
电话里,沈丽曼一再告诫二人注意保暖,绝不能为了穿漂亮衣服冷着、冻着,谈话间说起与万宝珠少有的几次碰面,唏嘘不已。回想起万宝珠深邃凹陷的眼,那时候她刚被退了婚,整个人看上去一丝生气都没有,活死人似的,宋芳笙乖乖裹紧大衣。
与沈丽曼相识时间不算短,这还是宋芳笙头一回到她家中拜访。小春手上抱着好些礼物,有给沈丽曼的,也有给小侄吴曜辉的。进门脱了外套,宋芳笙环视这栋颇有些年岁的中式宅院会客厅,发现餐厅里站着一个男人。
“咦?”
苏砚之白色衬衣外头套一件灰色马甲,正背对着宋芳笙摆弄咖啡机。有趣的是他还系着围裙,粉色荷叶边缠绕在男人微微鼓起的胸膛上,生出几分令人羞耻的娇气。
他回头看见宋芳笙,一点不见外地招呼她过去,“你就是宋小姐?可以帮我看看吗,这咖啡机好像不工作了。”
顶斯文漂亮的一个弟弟,宋芳笙心里默默猜想他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憋着笑点头,上前同他一起研究咖啡机。
“这种水平式虹吸壶比较麻烦,要先把这里打开……然后是这个……”
“原来是这样……”
她斜他一眼,开始套他的话。
“你是苏记者?”
“嗯,鄙人苏砚之。”
“姐姐家里的物件,她没有教你如何使用吗?”
男人心里只惦记着给心爱的女人冲咖啡喝,随口答道,“不曾教过,都是我自己想学。只是没料到这种虹吸壶与我家中常用的不同,还真难以上手……”
“学这个做什么?”
“她爱喝咖啡,更胜喝茶,我学会了,总会有用的……”
“苏记者多来几次,迟早能学会。”宋芳笙笑着继续套他的话,“还是说,这些日子你原也住在这里?”
“那倒没有,”咖啡机开始工作,男人松一口气,换上一副幽怨的神情道,“她哪里肯接受我呢……”
口口声声唤沈丽曼“她”,可惜是个地下情人。
宋芳笙愈发看好他,开口准备支招,“你……”
“休听他胡言乱语。”
沈丽曼踩着绒布拖鞋登登登下楼,显然没想到苏砚之还在她家里,“睡个午觉的功夫,你倒在这里胡说八道上了。不是说下午要去大新百货公司采访吗,还不去?”
男人手指咖啡机,想了想她应该不耐烦听,又作罢,走到门口去穿衣服。宋芳笙闻到咖啡的香气,笑道,“你别急着赶人家走啊。”
“早就该走的。”对上她戏谑的眼神,沈丽曼心虚地补上一句,“他今日只是来吃个午饭,你别多想。”
宋芳笙不拆穿,阴阳怪气道,“我何曾想了,我什么也没想……”
男人恋恋不舍推门,正巧下人又撑伞把叶秋容带进来。迎头撞上,小狐狸的嘴最不饶人,立刻娇声媚眼长“哟”了一声。
“今日有苏大记者陪我们喝茶吗?”
“我正要走……”
“别啊。外头天寒地冻,待久了头发都是湿的。你在这里陪我们说笑,姐姐可高兴呢。”
“又混说,”沈丽曼三两步走到门口,一把拉过叶秋容捏住她的脸,眉眼泠冽道,“小蹄子,又想让三少爷惩罚你了?”
“哎呀姐姐我错了……”
沈丽曼故意不看他,男人在门口站一会儿,满脸失望地走了。
苏砚之一走,宋芳笙和叶秋容逮着机会,抓住沈丽曼取笑。
“只是来吃午饭?”
“嗯。他说有玩具给我儿子送来,我就留他吃了个饭。”
“玩具也是今日送来的?”
一身居家装扮的女人别过脸去,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姐姐竟也有为男人撒谎的一日!”宋芳笙高兴得站起来,开始分析道,“苏砚之明明是昨天就来的,姐姐打量能骗得过我们吗?”
小狐狸也惊着,抓住她衣角问道,“昨天,那不就是在姐姐家里过夜了?你如何看出来的?”
“他的外套挂在最里面,其次是姐姐自己的大衣,再外面才是你我的衣服。看打扮方知姐姐今日并未出门,那苏砚之的衣服又怎么能挂到姐姐的衣服前头去?再者我先前进门的时候,瞧见苏砚之的鞋干净得很,如果是中午才来,今儿这霜雪天,你我的鞋才走上几步就已经满是泥和水的点子,可见他是昨天就来的。”
“姐姐~”叶秋容媚眼如丝,挽上沈丽曼胳膊,“你这是害羞了?不就是年纪比你小的男人么,我瞧着挺好的。书里不是有句话叫‘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你猜三少爷听了这话作何反应?”
“那你……”
“有狗为什么不逗?”
“噗,”宋芳笙笑出声,“这话太厉害,我可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