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菟丝小鱼
街巷监控难以辨明细节,或许别人不会留意,但姜满绝不会看错,她了解时渝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按照工作流程,还需等待警方做笔录、审查及鉴伤,姜满她们以受害者邻居身份代其表态,拒不接受赔偿谅解,坚持要求对方承担刑事责任。
出警局时,时针早已走过数字八。夜幕低悬,黑漆漆压在头顶,两人随处找了家面馆,填饱肚子。
途中,沈云栖打来电话询问:“小满啊,起来了吗?你们吃晚饭了没有?”
姜满应声:“嗯,正在吃,你们呢?”
“放心,我们也吃过啦 。“沈云栖继续问,“你今晚还来医院吗?”
这会儿她就在病房,旁边时渝倚靠在床头,眼神期盼地盯着手机,仿佛立马能从里面大变活人出来似的。
这孩子下午醒来就开始呕吐,吃点东西吐,喝水也吐,吐到胃里都空了还在干呕。浑身脱力,压根起不来床,只能央求她升高背垫,苦苦撑着自己不昏过去,就为了等一个姑娘。
也是怪事。林清欢提及上午他的数据都很稳定,和平常一样黏着姜满,有说有笑,还能吃的,还被大人们瞄见比划花里胡哨的小爱心,可有活力啦。
结果姜满一走,不亚于拔筋抽魂,就跟那强行移栽的菟丝花儿差不多,脸色迅速衰败下去,哪哪都不对劲了,稍微清醒点就向她们寻手链。
沈云栖知道情绪影响身体,但从未见过如此夸张的,这种依赖程度是不是太过火了点?
明明满目都是思念与渴望,可时渝怎么也不让她们联系姜满,说不能打扰她休息,却又眼巴巴地默默盼着,手里紧握那串手链,看向门外,活像被抛弃就失去灵魂的小木偶。
等到烈日刺眼,他说:“外面太热啦,小满不能过来。”
等到夕阳渐沉,他说:“小满该吃晚饭了。”
等到夜色渐深,他说:“太晚啦,走夜路不安全。”
其余时候,安静得一言不发。
沈云栖理解他这种心情。
俩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多亲密自不用言语,加上父母冷漠疏离,生病最脆弱的时候,当然想找能安心依赖的人撒撒娇。同时,又担心给对方添麻烦,让她受累,还造成困扰。
但沈云栖清楚,自家女儿也特别宝贝时渝。作为长辈,一面忧心浓烈的情感,又稍许庆幸这种关系是相互的。姜满手里有根无形的绳,能牵引小木偶的四肢五骸,给它注入生机。
眼瞅着时渝的状况实在不好,怕他多虑憋在心里,加重病情,沈云栖估摸着时间,拨通电话,按下外放键。
“……不来了,明天再过去。”姜满的话里听不出毛病,又似安慰自己补充道:“医生说昨晚是最危险的,熬过去了就没什么事了,静养恢复就行。”
沈云栖犹豫是否告诉她病号的情况千变万化,是谁都不敢保证的。然而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时渝无声拦下。
手机两头本就各怀心思,很快就草草结束了通话。
现在,今晚,姜满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时渝,这个不要命的小疯子,这个全世界最傻瓜的大笨蛋。
真想把他脑壳撬开看看都是什么组成!可是,一想到他的脑袋,姜满就替他感觉疼痛。
越疼就越生气,越生气就越痛,姜满狠狠捶两把枕头,打得夯实堆积的棉花平整绵软,然后扑倒在上,思考人生。
要不要分开一段时间呢?拉远距离,切断病态依赖。
可是,她舍不得。舍不得自己难过,舍不得让他心碎。
想不明白就睡觉,无论如何都不要在深夜放大情绪,冲动决定。
第二天上午,姜远姜满父女俩分工负责清淡病号餐及其余人的午餐。昨天那家牛肉粥店挺不错的,就是免不了有些油腻,左思右想还是亲自做更营养健康。
同时,姜满于沉默中悄悄爆发,愤怒地榨出整杯猕猴桃汁,绿油油的,不含一丝杂质。末了,又觉得绿得酸涩,终归不忍心,加了香蕉和蜜。
行动上想磨蹭,内心又怕他们饿坏,直到病房门前她还在迟疑,姜远特费解,挠挠头猜不明白,干脆率先走进去,给老婆大人献上爱心美味午餐。
一见他们来,沈云栖无视求夸的尾巴快要成螺旋桨的老公,当即向自家女儿告状:“瞧瞧,三魂丢了七魄,茶不思饭不香吃不下睡不着,修仙呢。”
余光中,时渝的存在感太强烈,整张脸煞白刺目,唯独视线灼灼。不提康复出院,两天了,来来回回折腾,一点起色都没有。
多看他一眼都会不忍心。姜满径直往前,接连装作很忙,先是把粥打开散散高温,紧接着走到窗边,研究空气质量。
现下病房里人多,饭菜香气充斥,姜满刚要打开窗通风,时渝就开始轻声咳,声音也不大,就是刺耳。她赶忙停下,他还在咳。稍微打开条缝,他继续咳。彻底关紧了,他仍然不依不饶地咳。
姜满背对着他抿唇,放下手,压抑怒气:“……你是在跟我作对吗?”
“我不是……我…咳咳……”时渝急于解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满打断:“我去接水。”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更不愿让愤怒冲昏头脑,从而说出伤人的话,只能匆匆丢下一句,转身打算离开冷静。
还没来得及逃离,耳边骤然炸起重物砸地的闷响,随即便是沈云栖她们的惊叫声。
眼睁睁看着姜满快速掠过床边、即将离他而去的那一刻,时渝头脑一片空白,喉咙被封死,张大嘴巴也发不出祈求挽留的只言片语。
他本能挣扎,瞠目欲裂,猛然间激出鱼死网破的气力,粗暴地拔下针头,鲜血瞬间从青紫的眼孔处涓涓涌出。
着急下床去追,身体颤栗起来,他全然顾及不得晕眩虚弱,几乎垂直地向下重重栽倒。旁人反应再快,也来不及接住他。
有那么几秒,时渝像是摔晕过去,没了动静。而后突然急促大口喘息,眼前发黑,无法视物,双目布满红血丝,几次倒下又支起手臂,执着地,一点点爬向姜满。
“……我和你一起。”
“你别走……嗬别走……等等我好不好……求求你……嗬嗬……”
“对不起,对不起……嗬…都是我的错……”
手背上的血液就这样晕染开来,似要蔓延至她脚下扎根,浇灌出一朵生死相依的菟丝花。
她只知道时渝是不爱惜自己的疯子,哪曾想他疯得彻头彻尾。
太阳穴周围的青筋突突直跳,快要冲出皮囊,姜满僵立在原地,简直要被眼前疯狂的一幕气得发疯发狂。
“你们先出去找医生,这里我来处理。”
她捏紧拳头,强行制住酸疼的心脏,疾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他:“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你自己?”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有没有无数次告诉你,爱惜自己是第一位?其他小事胡来我都可以算了,结果呢,太纵容的结果就是你现在敢赌命!如果稍微偏移一点,如果对方下手再重一点,你会死!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是死吗?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被烧成灰埋在地下,永远都见不到我了!”
多少年了,有多少年姜满没对他发过火。
有多少年没见过姜满的眼泪。
她的眉眼冷清,没有一丝柔和脆弱的弧度,可是泪水倏忽间便盈满双眼,无法承受般,源源不断地夺眶而出。她的脸很小,整张脸密布泪水,像是一片海,淹没他的口鼻,冲击他的心脏,将他溺毙。
“咳咳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对不起嗬嗬、让你担心……嗬嗬对不起,你、嗬你别难过好不好……别哭……都是我的错……你罚我你打我骂我……别不要我……求求你……呜…不哭…不哭……不要难过……”
胸口剧痛,痛得他喘不上气,时渝趴伏在地面,仰头看她,承接她的眼泪,小心翼翼,凄惨又惶惶。大颗大颗的泪珠模糊了视线,他浑然不觉,只知道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腿,不停道歉哀求。
姜满铁了心无视。
他只是认错,不是真正知错,或许未来也不会,那就要让他知道怕。
没有道理只有她独自担惊受怕,而他却只谋算如何设局讨利。姜满从来都不在乎他耍心机,但独独无法接受以身犯险的疯批行为。
世上不存在算无遗策,常在危险的边缘试探,终有一天万劫不复。
“我对你不够好吗?你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目的是什么?让我心疼吗?你是不是很得意,这招百试不爽吧?”
“……我,我不是……我没有……咳咳……你听我解释……”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你没有!呵,你以为我会记你一辈子吗?不会!一个年纪轻轻连自己命都不在乎的骗子凭什么?!世上男人千千万万,盘靓条顺还听话的遍地是,地球离了谁不能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