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时渝发言时,她又站在台下想,大礼堂的台前也该有我的一席之地吧?比如说年级前十单科第一的表彰大会,毕竟从小我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二十,踮踮脚超越十名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可才短短一周,她明显感觉吃力。大大压缩的睡眠时间,简略而迅速的讲课方式,怎么都写不完的数学作业和解题过程,云里雾里的天文地理,无暇顾及的其他科目……
但这些苛刻条件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时渝。想来也是,像他那样聪明又自律得可怕,日复一日地埋头稳扎稳打,经年累月自然会与其他人拉开长长的差距,这才是付出和收获成正比的美满结果。
姜满对自我的认知更清晰,她就是靠着点小聪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偷懒的时间总比学习的多,知错但难改。
丧归丧,越丧她越是要补偿性消费,比如学校的小卖部,校门口的文具店,都能够短暂地为她提供情绪价值和充电功能。然而,高中第一次月考flag就崩塌得很彻底——班级第18名,年级第102名。
除了语文和政治成绩,其他都平平无奇的惨淡,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时渝依旧是光荣的班级年级双第一,程思语和齐逸成绩差不多,大概在班级中下游,年级两百多名。
南城的秋天很短暂,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喜欢秋季的姜满同学第一次在放学路上感受到了秋的悲寥,她不想低垂着脑袋像个丧家犬,但腰背仿佛压了个包袱,还能忍受却哪哪都不痛快。
今天时渝值日,她夹着尾巴地偷偷逃走。没办法,这种坏心情下她不想和任何人对话,尤其对方是,完美屹立顶峰的时渝。
她发着呆,隔绝街道的喧嚣,快步走出校门后,又放慢脚步朝家的方向走。
忽然,书包猛地被人从后提起,清冽的声线不复往常带了点急喘,像冰块晃荡碰撞玻璃杯壁。
“看路。”
他是跑着找来的。
姜满被他的动作牵引退后半步,疾驰的电动车几乎擦肩而过。时渝顺势摘下书包单肩背起,没再多言,只是说:“走吧,回家。回去补习。”
准确来说,回的是时渝家。
他边打给沈云栖说明情况,边忙着切水果:“沈姨,您和叔叔还没回家吧?我和小满刚放学,她今天在我这吃饭,还要一起复习会儿功课,大概八点半我会把她送回去。您放心,不麻烦的,她在我才做好吃的,不然我一个人多浪费……”
打完电话,果盘也准备好了。他端放在客厅茶几上摆好叉子,拿出姜满专用的水杯倒好水,然后蹲在沙发边,视线与她平齐略低:“饿不饿?零食现在给你就吃不下饭了,先用水果垫垫。饭已经煮了,我马上去炒几个菜。嗯……今晚我们吃蛋黄鸡翅、虾仁炒蛋、杭椒牛柳,还有清炒西兰花,好不好?”
一路上姜满都没敢看时渝的眼睛,到这会儿都没缓过劲来。明明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可她却对时渝产生了类似于嫉妒逃避等复杂难堪的情绪,现在还得加上愧疚。
其实,她来这里的次数不多,远远不及对方上门的频率。姜满心里都明白,时渝是知道她现在不想回家,不愿看到父母哪怕一丁点失望的眼神。
可她为什么无法坦然地恭喜时渝取得好成绩,为他感到骄傲和开心?
她不想吝啬地一点回应都不给时渝,却只会胡乱点头,尽力忽略那道有些灼热的视线。她的坏毛病顽固,在不想应对的场合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片刻后,时渝悄然离开了客厅。厨房的玻璃门被拉上,油烟机呼呼运作,各种各种嘈杂声被隔绝在门内,姜满这才踌躇着抬头望向他的背影。
时渝是天赋值几乎满点的人,就连当初第一次下厨都像模像样的,这些年更是不断精进,直至彻底征服姜满的胃。
热气腾腾的菜香偷偷从门缝溢出,目标明确地往姜满的鼻子里钻,勾得不争气的肚子咕咕叫,她忍耐着咽了咽口水,对着厨房喊道:“西兰花不要清炒,要加蒜泥!”
蒜泥是调料的精华,香喷喷的,特别带劲。她虽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却既不喜欢口味清淡的菜系,也不偏好甜食,反倒香辣麻炸烤,五毒俱全的。
纵使厨房嘈杂,时渝也没有错过她的动静,忙不迭回头应声:“好好好,都记着呢。”
他效率很高,半小时后所有菜都摆上了餐桌。林清欢很少回来,家里常备两套简单餐具,唯独他和姜满的碗筷都是精挑细选的,猫猫狗狗的可爱风,就像打上了专属记号,一眼就能分辨,虽说与时渝家的装修风格迥异。
姜满喜欢买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看见有意思又不贵的杯碗难免心动,被沈云栖骂了好些回后,她就把带回来的东西驻藏在时渝这里,俗称狡兔三窟,两栋房里都是她的宝贝,人生如此足矣。
吃饭的时候只说高兴事和喜气话,这几乎是约定俗成的习惯。姜满难得什么也没说,专心埋头干饭。等她磨蹭着吃完了,时渝才拿出她的试卷翻看。
“语文成绩仍然很好很稳定,这门学科成绩一般不会有大的变动。你以前最擅长英语,因为语感强,语法和阅读对你来说都算简单,作文同样难不倒你,只是听力稍微薄弱。但高中英语不一样,词汇量增加了很多,听力难度也提升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背单词纯靠瞬时记忆。嗯……数学,漏算步骤粗心大意,还有题刷得少,思考时间会翻倍,考试过程中就容易手忙脚乱地写不完。”
他垂眸专注地分析试卷,浓睫像柔软的羽毛簌簌地一题题扫过。薄薄的眼皮微动,在不近不远的距离外抬眼注视着姜满,语气认真而温柔:“小满,考试成绩不能代表你的个人能力,第一次月考是下马威,那些超纲的题目导致整体偏难,但不少同学提前学习过。至于其他小科目,大多比较枯燥,首先就要牢牢记住很多基础的知识点和公式,才能融会贯通,你很聪明,只要多花点时间就一定没问题。才开学没多久,我知道你还没调整过来,没关系,这次的试卷就当作查漏补缺,以后除了休息日,每晚放学后我帮你补习和预习,好不好?”
这番话醍醐灌顶,分析得客观到位,姜满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这个提议:“不好。”
第10章 天才小满
姜满知道,任谁好心好意劝慰别人还提供解决方案却被直接拒绝,都会觉得如遭雷劈难以接受。
但她也是真心的。
别人不知道,她却很清楚,时渝聪明又努力,多年如一日地勤恳。明明是南城的中考状元,别人轻松享受暑假的时候,他在提前学高中的内容,刷数学竞赛题。
他对自身要求很严格,平时熬夜学习是常态,大考前头疼脑热整宿都睡不着还在刷题,不容许自己出错,不容许自己后退,时渝是个无比倔强又坚韧的小孩。
不会的题目可以问老师,遗漏的知识点可以自己捡起来,仅仅因为这些就去耽误他的时间,姜满做不到。
时渝深吸一口气,漆黑的眼瞳里照不进光亮,仿若蒙上了一层薄纱,灰蒙蒙的。半晌他才缓缓吐字,像是发音都有些困难:“从昨天开始,你一直在躲我。为什么?”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都会改的,你想让我怎么改我就怎么改,全都……”时渝眼尾通红,紧咬下唇哑声道。
明明还坐在原地,却好像易碎的珍珠缩回河蚌里,恍惚间和当年那只小白年糕的身影重叠。眼尾低低垂下,卷翘的浓睫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在下眼敛处投射阴影。顶灯笼罩,四周黯淡下来,让他看起来冷清又孤独。
姜满的心像是被泡在鲜榨柠檬汁里,就那种没熟的生柠檬刚挤出来的酸汁,涩得人发堵。
她忍着酸涩,从书包里拿出小袋子,一层层撕开包装,半裹着保鲜膜喂过去,轻轻晃了晃,意图撬开河蚌缝解救小珍珠,软糯的触感便在时渝咬得有些充血的唇瓣间漾开。
是条头糕,也是逗猫棒。
时渝嗜甜,牙口也好,专门爱挑黏糊糊糯叽叽的甜食。
条头糕是中午刚做的,姜远一闲下来就甜瘾作祟,撸起袖子要找家乡的味道童年的回忆,姜满打下手时便想起了时渝,下意识打包了些准备给他却又迟迟没送出去。
此时此刻,姜满特别庆幸姜远的心血来潮,甜品是驱散坏心情的秘密武器。小猫咪果然难以抵抗诱惑,松了牙关转头去咬香软的条头糕,他没有忘记姜满曾经的话,小口地咬,慢慢咀嚼,清甜的豆沙馅在口腔里化开。
看他吃得满足又乖巧,姜满心软软,温声细语地坦言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辛苦了。”
“不是故意躲着你,只是我第一次考得这么烂,有点丢人。你还是第一,我应该祝贺你的。可是突然甩开我超大一截,心里落差就有点强烈,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甚至对你产生了微妙的嫉妒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