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正恹恹地趴在桌上,侧头面对姜满,撒娇。
何玉苓也不想用“撒娇”这种过于亲昵的形容词,但出现故障的脑袋,仅榨出这一个贴合的词儿。
少年声线偏冷,听感如同夏日冰棱,清泉漱玉。放松状态下多一分随性慵懒,让人想吻上那滚动的喉结。
而他在姜满面前,简直幻视摇尾乞怜的毛绒绒四脚兽,假寐偷看主人,悄悄靠近,想蹭一蹭手心,要呼噜呼噜毛。
嗓音夹得妈都不认,好端端的高岭之花清冷音硬生生夹成甜美鼻音。
他爹的这不是撒娇是什么?!!求爱吗?!!!淑女何玉苓骂骂咧咧地退出战场。
没办法,每次刚下课时渝就闪身消失,经过她连日观察,终于确定除却必要的活动,他的行踪轨迹只有一个——姜满身边。
事到如今,如果还没察觉时渝的心意,那她就是一中头号傻瓜了。
她与姜满相处得不多,没有特别印象,不记得对方有什么过人之处。就算放眼整个学校,也找不出话题度胜过自己的女孩。
何玉苓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会赢得时渝的心?
这段时间时渝的确肉眼可见的疲惫。姜满本就对他心软,趁高敏不在,便放任这家伙在老严眼皮子底下蹿班的行径,拿校服外套给他披盖遮脸。
安安分分的,半天没动静,姜满反而多虑,时不时回头瞄一眼。
不怪她担忧,上学读书费脑子,外加接二连三的无妄之灾,青春期抽条的少年日渐消瘦。
姜满总觉得他最近看起来特别累,状态不太好,便劝他有空多休息,别总跑来二班,他却说:“课间班里太吵了,睡不着。”
看似拿出了正当理由,实则胡说八道。一班大半竞赛生,其余的也是理科生前列,习惯卷生卷死卷一道题到底能有多少种解法,谁的解法最省时省力。
言下之意即,题海中见真招,压根没工夫说闲话。别说吵闹了,就是一头睡晕过去都未必有人发现。
眼见为实,以上都是姜满亲眼目睹。屁股长板凳上的学习模式容易造成亚健康,姜满通常会活动舒展一下。
某次,她背着手瞎逛,晃着晃着就来到一班教室外。他们班拖堂,不专心的小鱼同学手撑脑袋,盯着窗外望眼欲穿,一秒钟都不愿意多上的急切模样,丁点儿不像年级第一的作风。
下一瞬,他就精准捕捉到姜满的身影,明明她隐蔽地躲在后门墙边。
看见她的那刻,时渝眼睛倏忽亮了起来,唇角弯翘,特像在幼儿园想家的小朋友,家长悄悄来接,而且还是第一个来的时,那种溢于言表的惊喜与开心,旋即头脑发热般迅速起身,走向她。
姜满赶紧摆手,示意他坐下别过来。哪想他理解故障,没有丝毫犹豫,也不停歇,径直大步而来。
与黑板相亲相爱的严老头察觉骚动回头,只见平日里稳重的数学课代表跟魂被勾走似的直直前行,顿感困惑:“时渝?干嘛去?”
严为祥歪头,正要瞧瞧外面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就被时渝不着痕迹地阻隔了视线。他语气虽淡,却暗含笑意:“严老师,下课了。”
“年轻人……”严为祥抬了抬眼镜,继续板书:“咳……书中自有颜如玉,这道大题还没有完全掌握三种方法的都收收心,把眼珠子转回来!”
另一边,姜满内心无声呐喊。转念一想,反正快毕业了,爱咋样咋样吧。熬到严为祥正式宣布下课,她就把时渝送回座位。
原定计划是这样,但冲动的热烈情绪疯狂蔓延,肆意传染,挣扎不过几秒钟,姜满就冷静下来问:“你们班下节课是语文吧?我们班也是。老孟临时有事,让我把知识点抄黑板上,另外给同学们讲讲阅读理解题。”
他俩早就互通课表,其实没什么必要,因为各班基本都会在黑板上写当日课程。
孟哲,资深老教师,特古典风雅有个性,从不用电脑ppt,纯靠一张嘴绘声绘色地讲文学,课堂跟玩儿似的活泼有趣。
当然仅限于课内氛围,小老头爱笑归爱笑,板起脸来教训人也是毫不客气,情绪突变如龙卷风。
闲暇时喜欢随手写写画画,往大白纸上写,想到哪写到哪,密集紧凑,重复也没事,尽是些零碎而重要的语文知识点。
除课代表外,无人掌握其行踪。(其实课代表也不清楚,大多时候都是老孟随机挑位路过的学生,让其带话或转送任务。)一般学生十次办公室之行,八次扑空。
高中开学第一天,他就要求每位同学准备厚厚的积累本,每次由课代表抄写板书,其余同学对照复抄,当作一项作业,每周收上来检查并定期抽背。
孟哲的教学水平自然没话说,冠压群雄,尤擅古文古诗,唯一不大行的可能就是现代文阅读理解题。答题模板和规范能教,具体怎么个理解法,出题人到
底啥意图,就得看个人了。
阅读理解和作文恰恰是姜满发挥最稳定的部分,因此,孟哲常让她分享经验,多给同学们提供些思路。
“咱们品学兼优的年级第一想不想翘次课?”姜满挑眉桀桀笑:“要么去钢琴室休息,要么来二班听我上课。”
看似为选择性提议,实则替他做好决定。先前埋伏于他们班墙外时,姜满瞥见他眼皮打架,明显精神不济。
一班的语文老师有点儿水,并非她所愿,而是授课能力有限。课堂枯燥,有用内容少,许多竞赛生用语文课来刷数学题,还有的找同年级其他语文老师补习,由此师生矛盾进一步升级,各干各的事,视彼此为空气。
时渝肯定不愿意自己离开,提议来听自己讲题是幌子,姜满只想让他有四十五分钟的睡眠时间,哪怕是闭目养神。
预计二十分钟内讲完题,余下时间自习,就算时渝打算听完再休息也挺充裕。
所以最终,姜满领着时渝回二班,安排他坐自己的位置。
一踏进班门槛,霎时引发“哇嗷嗷——”的怪声群叫,一起吃香喝辣的默契就体现在八卦时刻了。个个眼冒绿光,不住地在他俩身上来回打量扫视。
跟闯盘丝洞没两样。
怎么回事啊?又不是第一次见!
他们并肩而立,莫名其妙有种新人入场的感觉,还怪不好意思的。
姜满清清嗓子,努力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转述接下来的课程计划,就是往常熟悉的同学们此时熊熊燃烧的目光灼热得上脸,害她差点儿嗓音劈叉。
时渝反而坦荡,走上前解围:“打扰各位,能请大家收一收视线,找出月考卷吗?我们姜老师待会儿还要上课呢。”
“噢噢噢——我们姜老师——”
“喔喔喔,是我们,还是你的呀!”
“好好好,收收收……不看她,看你怎么样?”
“别瞎调戏,你也不看看人是谁带来的!”
“学神双标啊!让我们别看,自己看得最高兴!”
……
时渝笑容腼腆礼貌,帅得如沐春风,宛若回门见妻子的亲友团。
转身的瞬间,他压低嗓音,散发冷气,幽怨地,对姜满讲悄悄话:“从进班开始,陆临洲一直盯着你。我现在把他的眼珠抠出来扔掉还来得及吗?”
然后若无其事地板书列知识点,代替她吸粉笔灰。
小气的家伙,就跟陆临洲杠上了呗。
“我没有注意他在看谁,也不在乎。”姜满微微侧身,肩抵肩轻轻擦过,仿佛一阵没留意方向的春风。
她伸出手,在时渝身后,拿起讲台上的试卷,低头看得认真,像在琢磨什么难题,接着慢吞吞地启唇:“倒是你这么惹眼,让我想把你藏起来,除了我之外,谁都见不到。”
“咔嗒——”粉笔直接断成两半,那双写字的手猛然顿住,露出的耳廓与脖颈迅速爬上绯红。
“求之不得。”时渝脸红红,睫毛不停颤动,语气坚定,毫不含糊地补充请求:“希望小满大人尽快。”
微弱的预备铃混杂在呲哇乱叫声中,姜满淡淡一句:“三十秒内安静下来,否则我抽屉里那盒巧克力,只好自己独吞了。”
话音刚落,吃货班级立时鸦雀无声。
全部搞定,安心上课。
*
回到感恩教育讲座,主讲老师此行主要目的为推销书籍,顺带弘扬传统孝道,讲讲感人励志故事。
明显该老师舞台天赋绝佳,擅长调动情绪,一握拳一拍桌一起立,轻松拿捏演讲奥义,让在场部分学生抱头痛哭。
学校鼓励家长一同参与,但姜满觉得刻意煽情的场面略尴尬,没必要让爸妈请假过来。
估计大多数同学想法和她差不多,有的垂头打瞌睡,有的背书写题,有的借口上厕所而一去不返,有的拍拍屁股直接偷溜回班,来现场的家长也少,散落聚在班级四周位置。
导入引言结束,催泪音乐响起,宣讲老师踩着节拍正式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