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午夜临别的钟声敲响,马车、华服和王子都将离灰姑娘而去。
但他比灰姑娘更幸运,无需魔法,无关其他,小满就能从无尽黑夜与熙攘人群中一眼看见他,找到他。
第77章 小满抱抱
吃完蛋糕,零点已过,icu病房无法陪护,也没有地方休息,时渝不舍得姜满受苦,临了还是要把她送回家。自己则洗漱完再返回医院,并给司机张叔订了间房休息,让他次日再回程。
第二天清晨,深蓝色的城街尚未苏醒,姜满就先提着早餐出发。抵达医院时,只见时渝孤零零地蜷缩在长椅角落,柔顺垂下的额发遮住了眉眼。
四周来往动静不小,她轻声走近察看,时渝向来浅眠,估计整夜未睡。这会儿戴着口罩闭目休憩,眉头紧锁,脖颈歪侧,弯曲成不适的弧度,人却还是没醒,意志昏沉。
身形摇晃,脑袋一点一点的,怕人栽倒在地,姜满便坐下,借出肩膀让他倚靠。
时渝迷迷糊糊中嗅到她的味道,无意识钻进肩窝蹭蹭,亲昵而眷恋,鼻音浓重地哼哼:“嗯……小满……”
“是我。”姜满搂紧他,轻轻撩开稍长的碎发,探向他的额头:“我来啦。”
果然有点热。
昨晚情绪大起大落的,流泪脱水又吹风受冻,姜满担心他会起烧,时不时就摸摸温度。
她问:“先吃早饭,还是再睡会儿?”
“吃早饭。”时渝撑起身,双眼熬得猩红,抬起手晃了晃,展示腕间的手表。
昨晚洗漱后,他就将姜满送的礼物随身携带。
走廊尽头,窗外旭日初升,隔了层纱般的天空蒙蒙亮。玫瑰金色暖光穿过云雾,浅栖在姜满脸侧。
“小满,昨晚睡得好吗?”时渝这才找回时间概念,犹豫片刻,止不住地担忧:“冬天早上天亮得晚,路上人少,不安全。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还是打电话让我来接,好吗?”
“睡得很好很充足,今早自然醒呢。”姜满点头应声:“嗯,知道啦。”
南城虽比不上首都,但也是繁华都市,只不过他们这儿不盛行夜生活文化,门禁还早。像他们这些学生,出门和朋友玩一趟,有些家庭从下午五点多就要开始催回家吃饭了。
类似某种约定俗成的惯例,久而久之,许多店铺也早早关门打烊,如此一来,夜里凌晨街道自然冷清。
因此,时渝的担忧不无道理,姜满欣然接受。她又是家中独女,又有一堆亲朋好友,向来惜命,警惕性强,并且清楚自己看起来杀伤力为零,好惹力接近百分百。
从小姜远就告诉她出门在外,小心为上。不要接陌生人递来的东西,远离河边水库电线杆,遇到突发情况切勿头脑一热就冲上前,及时报警才为良策。
毫不夸张地说,直到她念初中,沈云栖还在叮嘱她过马路一定要遵守交通规则,集中思想左右看车。
有关生命安全方面,姜满一直是个让家里放心的乖宝宝,不光听劝,还特老实,出门找不到垃圾桶,都要把包装袋揣兜里带回家扔。
另外,她还有位忠实可靠,让父母进一步安心的保镖先生。
她和保镖先生吃完早饭后没多久,林清欢终于转入普通病房。姜满走进病房,时隔许久,再一次见到她。
记忆里好像总是如此,行踪神秘不定的林姨,在小姜满心里,像武侠小说里脚步轻盈,执剑走天涯的女侠。见多识广,总能变出些稀奇玩意儿,来时踝链铃声清脆,走时风卷十里桃花。
可惜现实,不得善终的爱与恨交织,放不下,担不起,链条成枷锁,拖拽向远方的每一步。从此,快意江湖消逝,她将自己困于原地。
从前姜满觉得岁月厚待林清欢,经年不变的姣好容貌与出众气质,无疑是一种天赋。她曾天真以为,林清欢不会枯萎,不会变老,纵使风雨中飘摇,玫瑰永远屹立绽放。
然而,就在新生命刚刚诞生的第二天,陷入被褥中的那个女人很陌生,没有一点儿林清欢的影子。面容憔悴蜡黄,有些浮肿,全然不似往日肤白紧致。
不知道出了多少汗,消耗多大气力,精心保养的秀发此时贴在额上,留下被汗水反复打湿的痕迹,凝成一缕一缕,接连浑身的精神气儿都被抽走大半。
是什么令她发生这些变化?孩子,婚姻,还是另一半?
林清欢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找孩子,找昨晚刚出生的婴儿。时渝感冒,戴着口罩站在远处,向她解释情况。
即便目前身体虚弱,即便告诉她医院只允许一名家属下午探视,她还是执意下床前往新生儿科。
时渝眼神示意姜满不用过来,阻拦林清欢的同时,更注意护着她摇晃的身体。在林清欢踉跄的一瞬,反应极快地稳稳接住。
“放开我!!!我要见我儿子!我儿子在哪?!他在哭,我听见他在哭!他需要我!是不是你,你把他藏起来了?!说话!是不是你!!!”
姜满第一次见林清欢声嘶力竭地喊叫,手脚并用挥舞,俨然不讲道理的泼妇。
趁时渝毫无防备之时,林清欢反手狠狠推开他。
她计划挣脱离开的时候,时渝还在弯腰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明明生产后未恢复的每一步都很痛,却能忍耐不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不管不顾用狠劲推开自己儿子,简直像得了失心疯,可是找准时机攻击他薄弱点的时候,又理智得可怕。
姜满看得清楚,没办法为她开脱,也再不愿为她找借口。
她知道自己力气不比男人,居然握紧拳头,直冲时渝胸膛而去。
那一刹太快,一点儿缓冲都没有,时渝向后跌倒 ,哐当声响,腰部正撞在柜角,花瓶和玻璃水杯纷纷砸落在地。
讽刺的是,这个柜子,是时渝加钱换的单人病房配备的设施。
冷汗瞬间如瀑,他捂住胸口,疼得脸色发白。一声未吭,眼底的悲怆却怎么也掩不住。
突如其来的一切仿佛慢放镜头,姜满感觉幻肢疼痛,痛到难以动弹,什么都来不及阻止,后知后觉的麻木手脚机械挥动。
为了让她放心,时渝居然硬生生撕扯出笑容,忍痛的喘息闷声一道道锤在姜满心上:“嘶呃……别,别过来……有玻璃碎片……”
他试图支撑起身体,却摔得更重。
“你别动!我叫医生。”姜满面色凝重,急忙按铃。
伤到腰不是小事,还有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倒下去时有没有磕碰到后脑或者其他部位?他去年才受过伤……人体很脆弱,有时候无意之举都可能酿成大祸,更何况……
在医生来之前,姜满不敢随意碰他,只能边清理玻璃以防二次伤害,边不停跟他说话:“不要自己忍着,疼要告诉我,哪里疼,摔着哪碰着哪了都要说。”
“……嗬……不疼……小满不怕……嗬我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汗水滑进眼眶,时渝甩了甩头,咬紧牙关保持清醒,胡乱伸手摸索地面上的玻璃碎渣。
他隐约听见姜满焦急的声音,听见她喊醒醒别睡,像清晨妻子叫醒赖床的丈夫。他想笑一笑安抚惊慌的妻子,想抱一抱可靠的妻子,想在她怀里再睡一觉。
可是他没有力气了。
所以要攥紧掌心的玻璃,以疼痛抵挡昏聩,用鲜红的血液赶走无尽的黑夜。作用微乎,但不算失败。
意识彻底消失前,他最后看见的,是姜满的脸。
这一次,时渝露出真切的笑来,然后放任身体失去控制。
他知道,姜满总会接住他的。
*
十分钟前,时渝突然瘫倒,无知无觉向一侧滑下的场景,仍让姜满心有余悸。
医生说,他是疼晕过去的。捶击心脏也可能导致剧痛昏迷。另外,疲劳过度还有高热。医生说,幸好没有撞到椎骨,软组织损伤不严重,但会很痛,需要时间恢复。
又添一道伤痕,更糟糕的是,伤痕来自母亲。
从始至终,林清欢都没看时渝一眼,当真将他视作仇敌障碍,嘴里心里只有新生儿科里的那个孩子。在时渝倒下后,无视他为空气,不为无情的行径辩解或编织谎言。
姜满不由怀疑,曾经那些浅淡的愧疚和弥补的歉意都是错觉吗?还是虚假的表面功夫?如今,连装都懒得装了吗?
哦,原来让林清欢面目可憎的是她自己,是那个偏执而自私的灵魂,让她不甘但软弱,让她一错到底。
没有心情再理会,姜满暂时不想见到林清欢,以免忍不住怒火,便将先前发生的事告诉随后赶来的沈云栖,交给大人们处理。
她的母亲和林清欢不同,一直是她的依靠和后盾。
沈云栖来自山城,出了名的美人之乡,与南城这边多温婉水灵一挂的不同,偏精致五官的辣妹子。沈云栖就长了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可惜遗传不由人定,姜满常怀疑自个儿眼睛可能还没妈妈的一层眼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