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温玉觉得他没抓住重点, 郁闷地回答:
“不然呢。”
顾屿时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眸色晦暗艰涩得让她看不懂,她有点莫名, 又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顾屿时好久才说:
“……没有。”
他声音堵闷得让封温玉都有点侧目。
封温舟什么都不知道, 但不妨碍他看明白眼前的场景,很显然, 这二人有误会。
这误会也是造成二人退亲的原因之一。
“他骗了你。”
顾屿时下了定论。
封温玉颇有点一言难尽, 又憋闷得难受:“你就是笃定了他喜欢我。”
话音甫落, 她没瞧见二哥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顾屿时看见了, 于是心堵的程度又上一层楼。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唯独她没有一点察觉, 他之前还觉得荒诞,怎么可能察觉不到?现在才得知,原来是有小人刻意隐瞒,甚至不惜拉了旁人做挡箭牌。
封温玉一双黛眉紧蹙:“他们情真意切,沈敬尘对她的在意不可能是假的。”
所以,她才会深信不疑。
顾屿时皱眉:“那就更不可能了。”
“如你所言,她们彼此情投意合,那你呢?”
封温玉懵了一下:“什么?”
顾屿时眸光沉闷地看向她,沈敬尘对她的心思绝不清白,处于情爱中的人对这一点只会更加敏感。
要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对她的存在一点没有介怀。
慢半拍,封温玉才反应过来他在暗指什么。
封温玉觉得他夹带私货。
顾屿时一语笃定:“障眼法。”
“只有你相信了他有爱慕之人,才会更放心地和他接触,否则,一旦得知他心悦你,你必然会和他拉远距离。”
封温玉憋了憋,实在是没忍住:“现在不觉得我明知他喜欢我,我还故意放任了?”
顾屿时失声许久,他曾经的确这么想,所以一度怨过她。
许久,他哑声说:
“对不起。”
封温舟压根没眼看顾屿时的模样,他翻了个白眼,实在是听得不耐烦了:“你脑子呢,听到现在,只纠结于情爱一事上?”
顾屿时在意阿妹喜不喜欢沈敬尘。
但封温舟更在意沈敬尘诓骗阿妹的目的是什么,他冷声:
“是障眼法,但目的绝不止让阿妹放松警惕,而是掩人耳目。”
顾屿时沉眸。
封温舟已经问向了封温玉:“她是谁?”
封温玉心脏也砰砰地跳,她抿唇说:
“陆家的养女。”
陆家。
封温舟眉头一皱:“我如果记得不错,那位陆大人之前是国子监主簿。”
国子监祭酒,国子监主簿。
封温舟和顾屿时对视一眼,心底都有了成算。
封温舟说:“这件事,我会去查。”
封榕臾是吏部侍郎,官员升迁都会经过吏部,由封温舟去查,最是合适不过。
******
自那日谈话后,封温玉就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顾屿时察觉到她的异样,最近马车外的马蹄声越来越频繁,封温玉沉闷地转了个身。
后来是队伍歇息时,顾屿时才找到和她单独说话的机会。
封温玉见人来了,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不断地拿着石头砸向水面,一举一动都袒露了她心中的烦闷。
顾屿时在她身后站了许久,安静地陪着她。
四周安静,初冬的林子中连鸟叫都稀少,封温玉抱着双膝坐着,她望着水面上她的倒影,顾屿时就站在她身后,从倒影上看,二人仿佛贴在了一起。
水波纹纹晃动,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未曾有过一点偏移。
他眉头极浅地蹙在一起。
他在担心她。
意识到这一点,封温玉忽然有些泄气,她问:
“我是不是很蠢?”
被人耍得团团转。
她声音堵得厉害,可见这些时日心中的憋闷。
有人回答她:“那我也蠢。”
简简单单的一声,让封温玉好气又好笑:
“你连这一点也要和我争?”
顾屿时也坐了下来,和她寻着同一块石头,他垂眸,声音很轻:“如果不蠢,又怎么会让事情变成现在这样。”
封温玉知道他是在说什么,于是,她偏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忽然回眸看她,眸中是她看不懂的沉郁和晦暗,他喊她:
“阿玉。”
他问她:“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封温玉心尖狠狠一颤,她捻住了指尖,想叫自己的情绪安分下来。
是她被骗了。
他干嘛又要自责,一副是他无能的模样。
她情绪莫名,叫她心底泛着酸潮:“你这又是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可我觉得是我的错。”
他是她的夫君,理应该护着她,而不是她受到蒙骗时,置身事外。
不论原因是什么,都不是借口。
如果他能早点调查清楚,而不是抱着眼不见为净的心态,放任她和沈敬尘接触,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顾屿时给自己定罪:“是我没做好。”
封温玉心脏堵得厉害,她打断了他:
“你是人。”
她和他四目相视,姣姣黛眉拧在一起:“为什么一定要强求自己面面俱到。”
顾屿时沉默着不说话,显然是听不进去。
封温玉简直是气急,分明她之前一肚子自责的,这个时候半点也想不起来了,她恼声道:
“当年的事,你我都有过错,照你这么说,你是不是也该怪我?”
顾屿时迟疑了一下,才说:“我……的确怪过你。”
封温玉一腔话被堵在喉咙间,微微睁大了双眼,这人还真的敢承认?
封温玉咬声咕哝:
“该说话时不说话,不该说话时又话忒多。”
她又捡起被她松开的石头,一石子砸入了水中,砸得二人影子破碎,但很快,水波晃了晃,又渐渐地凝实。
她和他的倒影又贴在了一起。
封温玉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不着痕迹地抿住唇。
她又捡起石子,但她捡了一个空,转头看去,就见顾屿时把周围的石块都拿到一边,她皱眉:“你干嘛。”
顾屿时抿平了唇线,昳丽的五官在湖水的映衬下,仿佛是画出来的一般,他沉闷地说:
“你不高兴,扔我就是。”
他说:“别砸她们了。”
他伸手递去一块石子,骨节修长,包裹着石子又一点点松开。
他的手很好看。
往常她很喜欢把玩,再顺着指缝,二人十指相扣。
她视线不由得落下一刹,又很快回神,她咬声:“你怎么什么都护着。”
“可我什么都不剩了。”
这片倒影也是转瞬即逝。
封温玉一顿,她轻声:“怎么会什么都不剩。”
“你瞧,阿辞还在,老夫人也在,没了我,他们都会活得好好的,重来一次,你的仕途也会更加顺利无阻。”
她说:“分明是除了我,你什么都有了。”
也许这才是正轨。
顾屿时不喜欢听这番话,尤其是她隐约将顾屿辞和老夫人的死算在了自己头上,他沉下了声音:
“人命终有尽时,和你无关。”
他说:“你明明知道,仕途非我所求。”
封温玉没法反驳,他曾就为了她放弃过一次。
“如果我说,我会全力辅佐封温舟入内阁,你能再次回头看我吗?”
封温玉不敢置信地抬眸:“你在胡说什么!”
顾屿时很冷静:“我没有胡说。”
前世封温舟被外放出京,他后来又入了内阁,封家对他态度谨慎而恭敬,从而一定程度上会选择委屈封温玉。
二人后来闹得那般严重,其中有没有这个缘故?
顾屿时觉得是有的。
她的傲气八成来自封家,后来他大权在握,她和他的婚姻中掺杂了太多,她也会逐渐变得身不由己。
他自顾自地拿爱意困住她,但对于她来说呢?
于她的处境而言,夫君逐渐冷漠,家人置若罔闻,只一顾地让她不要任性,信心和底气一点点丧失,这才是后来她日渐安静的主要原因。
如果是封温舟身居高位,封温舟永远不会放弃她,她永远不会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
顾屿时深知自己的性子,即便重来一次,他也不会选择放手。
所以,他选择将主导权放在她手中。
这样一来,她便永远会有质问他的底气,也有选择的权利。
封温玉觉得他是疯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一段关系中,如果一个人牺牲得太多,便会生出怨恨和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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