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喜欢……好喜欢你。
“每个月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见到你。
“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直白而肉麻的情话,从贴着九昭敏感颈侧的薄唇中一遍又一遍倾吐。
九尾狐族本就是擅长魅术的种族。
此情此景之下,青年的呼吸混合着热意,哪怕什么话不说都能让人酥掉半边身体。
而九昭能保持清醒。
全赖她那高傲不可冒犯的自尊心。
长案上被当成礼物,没有及时送出去的玫瑰香露,那本记录暗恋心事的手札,还有刚才祝晏破碎不成调,但语义鲜明的痴缠话语,无一不昭示着他心中住着个钟情的女子。
她九昭是何人。
就算祝晏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发了癔症,也断不可将她当做他人替身。
受到冒犯的九昭放弃了原本设想的清神术,改为用物理手段帮他恢复清醒。
啪啪啪啪!
四个极重的耳光下去。
祝晏的面颊被打得滚烫,头也偏了过去。
他似是不能接受九昭将自己从美梦中打醒的行为,愣怔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抬手触碰开始发肿的皮肉,不可置信地说道:“怎么会,怎么会真的是,殿下在这里……”
九昭敏锐捕捉到话里的关键信息。
祝晏是神王所出,纵为庶子,到底有一层表面的高贵身份。
能被他尊称为殿下的人,满三清天唯有自己一个。
所以他……
九昭尚未把骤生的念头填补完全,便见祝晏极其羞耻地用手挡住自己面孔,挣扎着离开她的臂弯跪下,口中近乎哀恳地请求着:“殿下,是臣失仪了,请殿下恕罪……只是眼下臣一时半刻还不能恢复,恳请殿下先暂时回避……待臣情况好转,再来任凭殿下责罚……”
九昭想也不想怒道:“难道是我不想回避吗?
“你吐了那么多的血,我走了万一你被血呛死在这儿怎么办?”
“臣、臣涕谢殿下,有殿下关怀,臣好高兴……臣一定会保重自己的身体……这是臣从母胎里带来的先天弱症,每个月的月圆之日都会发作一次,请殿下放心,臣不会死的……”
祝晏的话,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几声。
煽情之处,全然失去了他往日清明时所具备的克制、谦恭和内敛。
某种难以形容的热意,自他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间缓缓弥散,无声接近九昭。
见他承诺自己不会死,九昭忙不迭地起身走了。
祝晏的目光,却紧紧追随她的背影,如鬼魂一般幽微,如火焰一般炽热。
害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被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从此缠上。九昭疾步走出几十丈远,在一个隧道的转角驻步,确认转头不会再看见祝晏的眼神时,才摁着砰砰直跳的胸膛,深呼出口气。
可没过多久,她又痛恨起自己出众的听力。
那一边,祝晏应当是看见她走远了,彻底放心,所以无所顾忌地动作起来。
似有若无的低吟,一声不漏钻进她的耳朵。
时而痛苦。
时而愉悦。
时而半是痛苦,半是愉悦。
魅术的加成,在连绵不倦的动静里加载到最大。
九昭被搞得心情很燥,清醒神志的口诀背到一半忘了词,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干脆捡起刚才被祝晏打断的思绪。
玫瑰。
殿下。
女性她的代称。
还有听他所说,出现在幻觉里不止一次两次的执念。
这些昭然若揭的信息汇集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九昭摸不着头脑的真相。
祝晏喜欢自己。
……
其实从初见,他背叛以孟楚为首的北境同伴,站出来说明事实时,九昭就不明白他的心思。
结合后面他言及年少时跟孟楚争出头,致使贴身侍女月见差点被打死的过往,九昭想,祝晏应该很明白,再做一次类似的事,还不仅仅背叛了孟楚,而是整个北境,只会被针对得更惨。
现在。
祝晏与内敛个性相反的一切矛盾言行的缘由被揭开了。
因为他喜欢自己。
可——
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九昭想了很久,也没想出自己哪点值得被祝晏喜欢。
是喜欢他前脚才据理力争她的清白,后脚赠送极乐鸟时,她又强迫他跪在地上替自己穿鞋?
是喜欢她把他当成随从,呼来喝去使唤,心情不好时就阴阳怪气?
还是喜欢为了将他捏在掌中,她蓄意筹谋好几天,只为了撞破他同秘密情人私会的事?
九昭很清楚。
当自己对一个人没有太深的感情,她就不会在意对方的感受。
她值得祝晏喜欢吗?
若只是这样,祝晏的感情就深到足以出现执念幻境的地步。
那么,廉价不值一提的程度,跟她脚下肆意辗转碾压的尘泥没什么区别。
……
祝晏喘了很久很久。
九昭也胡思乱想了很久很久。
破晓时分,微薄熹光照进山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缓缓消散时,她才意识到已经天亮了。
所以——
这个祝晏,竟然躺在石床上,就这样弄了一个晚上?!
九昭意识清醒得可怕。
想到自己像个门神一样,替他看了一晚上山洞,她连拳头都要捏得咔咔作响。
正当她想冲进去,质问祝晏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好的时候。
那散着长发,赤着脚掌的青年,终于踉跄着朝她走了过来。
淡青痕迹散在狭长的眼睑下方,如同天地间下了一场疲惫的落雪。
几缕旁逸的黑发扎在胸膛衣襟里,与冷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到极致的对比。
还有久浸情事的气味。
将他身上自带的草木冽香,熏腾成了一种更惑乱近妖的味道。
恐怕换下九昭,随便一个凡人男女望见这幅场景,都会忍不住扑上去。
“你——”
九昭试图恶声恶气抱怨几句,打破这无所适从的气氛。
他却倏忽抬起头来。
“……小姐。”
一张脸庞脆弱到了极致。
也美丽到了极致。
第64章
◎“谁会爱真正的她呢?”◎
这种敏感时刻, 九昭立刻注意到祝晏口中的称呼变了。
既然想起了她在芸生世不得尊称殿下的告诫,那应该是完全清醒了。
然而。
清醒也有清醒的坏处。
才将祝晏看作半个朋友没多久,就要被迫接受他暗恋自己的事实。
九昭只觉越想越别扭。
“身子怎么样了?”
她没话找话, 干巴巴地问着。
祝晏在距离她一臂处站定, 垂首说道:“没什么大碍,只要熬过月圆之夜就好了。”
九昭咋舌:“你可别想着蒙骗我,吐了那么多血,还能叫作没有大碍吗?”
祝晏被她一通警告, 将双手背到身后,踌躇片刻,最后据实以告:“属下眼下年岁尚轻, 的确是影响不大……只不过年少时初次病发,父王曾求得神医署之首杏杳仙长前来替我把脉,仙长说若这胎里带来的弱症无法根治,我的寿命只得寻常神仙一半。”
只得一半, 那就相当于人在盛年之际早逝了。
九昭本以为被身份低微的仙奴诞育, 又因身负才能遭嫡出兄长坑害已经很惨。
想不到上天对祝晏开的玩笑又岂止一个。
她隐约明白了为何对方实力出众, 却像个异类被漠视的原因,又望见青年一夜未进水米, 苍白干涸的薄唇继续张合着:“杏杳仙长医术高明, 留下这番预言后没几千年,我的头发就因生机不济彻底白了, 一个寿数短暂的儿子, 哪怕再如何天赋异禀, 也没有耗费心血培养的必要——
“父王见如此, 便也彻底放弃了我。”
九昭眼前再度闪过初见祝晏时的惊艳。
流银似的长发, 配上翡翠般的眼眸, 站在他那些黑发的兄弟姊妹中,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原来这惊心动魄的美丽背后,隐藏着这般深刻的伤痛。
九昭不禁心生恻隐:“杏杳仙官云游三界几万年,我虽未与她见过面,却也知晓她素有医死人肉白骨的名声,她既诊断出你病弱早衰,就没有留下相对应的救治方法吗?”
祝晏却是微微侧转脸颊,避开她探究的视线。
顿了顿,又缓慢摇了摇头。
……
然后气氛再度沉寂下来。
有了前头这番对话打岔,九昭浑身上下的不适感消散不少。
她越想越觉得祝晏可怜。
因着这层怜悯在,她倏忽认为人生没必要事事分明——有了这次的撞破,知晓他拒绝自己的出游邀请是为了寻个僻静地捱过发作的弱症,那么下次绕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