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昭一瞬衰老散作粉尘的最后,它才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
依照最正式的神术推衍那般,白芒灿烁的镜面凝结出四字谶言:
妄情则毁。
这四个字并不晦涩,叫芸生世那些打着神算旗号招摇的骗子来解,也能答得有模有样。
妄,是非分,是超出常规,是荒谬不合理。
妄念的感情发生,则会摧毁一切。
这道谶言,又引发了扶胥新的不理解。
倘若他们真心相爱,九昭因为无法接受他的死去,而甘愿舍命相随,或许用“情深不寿”一词更为合情合意,他们是接受过三清天祝福的爱侣,天然拥有一段光明正大的情意。
何以会是“妄情”。
扶胥的目光深处翻涌开无数波澜。
他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解开谜底,却创造出更多如同乱麻一般的新谜题。
困惑痴惘之间,神帝昔日的话音再度萦绕在耳。
“九昭和她的母亲太像,都是会为了心中所爱付出一切的个性。”
“所以,扶胥,本座要你答允我。如果你不能引导她脱离兰祁的影响,如果你不能教会她如何正确的爱人,你就不要让她对你付出过盛的感情。”
脱离,兰祁的,影响。
教会她,正确,爱人。
为何又有兰祁?
为何九昭不像是非他不可,却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换他元神重聚?
扶胥捂住额头,阵阵挑动的脉络令他由衷感觉到目眩神迷。
而脑海中陡然产生的荒唐念想,更叫他下意识呻/吟一声,高大的身躯跪倒,佝偻在地。
……九昭做这一切,是真的出于爱他吗?
还是因为心中最大的执念兰祁已死,她生无可恋,再加上对于感情不忠的愧疚,所以干脆用以命换命的方式作为补偿,将他救回人世,自己则追随兰祁而去,同生同死。
有了怀疑,就没办法不去细究。
扶胥一面唾弃着自己将救命行为想象得如此不堪的阴暗心理,一面又不由自主结合当下得到的已知线索,反复地推敲着这种猜测的可能性。
到最后,扶胥想,自己终于是疯了。
他唯一的念头只剩下,倘若现在冲去魔界将兰祁杀死,再献出元神将他复活。
九昭是会选择和兰祁一起活着,还是会陪他去死。
……
扶胥在脑海中演完了一场漫长的爱恨情仇。
回归当下,时间仅仅过去半个时辰。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离恨天,合衣躺在床上直至外头天光大亮,才逐渐恢复平静。
相比往常迟了一刻钟才起身,他推开殿门,九昭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间用早膳。
女婢绛玉替她按摩着额头两侧穴位,而缃璧则随侍在侧,时不时夹起小菜放进她碗里。
“你也喝多了吗,竟然比我起得还晚。”
难得见到仪容不整的扶胥,九昭笑着调侃他一句,又吩咐女婢们多添一副碗筷。
扶胥沉默坐了过去。
他同九昭面对面用膳,碗里的牛乳米粥熬煮恰到好处,最是暖心暖胃,他却食不下咽。
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九昭亲手倒了杯茶递给他:“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怎么这么萎靡不振——难道是我昨晚酒醉失态把你给吓着了?”
苦味浓郁的清神茶入口,扶胥的唇角才勾起一点足以蒙蔽人的浅弧:“没什么。”
见对方又变成了谜语人的样子,九昭心底有些不适。
但想到一炷香前绛玉所说的“是扶胥上神将您抱回来,照顾了一整夜”,她又悻悻摸了摸鼻尖,无声猜测着,莫不是自己酒醉将他当成了滢罗,说了些不该说的难听话?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试探着问道:“昨天我失去意识以后,是滢罗让你来找我的?”
扶胥微微摇首:“在璇玑宫久等你不来,便循着气息找了找,见你和滢罗都醉在廓清池。”
看来十有八九是她酒后失态了。
在兰祁没有悔婚将她抛弃前,九昭喜欢热闹,经常在离恨天举办宴会。
作为人群的焦点,自然少不了喝酒。
从兰祁的简言,朱映的抱怨,以及绛玉缃璧她们的欲言又止里,九昭知晓自己的醉相不好。
不管是撒泼打滚,胡乱说话,还是醉了又睡,睡了又醒,都让人十分头疼。
大概麻烦了扶胥一个晚上,九昭有心弥补,便沿着石凳的排布一路屁股挪过去,挪到青年身边,讨好地挽住他的手臂:“阿胥,你生辰和滢罗同月,都快到了,可有想要的礼物?”
扶胥还是摇首:“不必太过在意,我在外征战五百年,耽搁了不少军部庶务,如今内伤已大好,我打算过几日就向帝座请命,开始巡察各地军防情况,生辰能不能回三清天尚不知晓。”
“啊,又要开始忙了吗?”
闻言,九昭难免沮丧。
身为战神,统管三清天大小军事,扶胥的忙碌众人有目共睹。
否则,他的住处辟蒙宫也不会显出主人长久不在的萧索。
从前感情不到位,九昭并不上心,如今情到浓时,她怎舍得他离去。
扶胥耐心哄劝她道:“你也知晓,帝座缺乏联姻助力,四方各部时常不太平。”
说着,他又状似无意提起,“你同我成婚已有五百年,可想过这方面的事?”
当着女婢仙仆的面,九昭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自己本就没兴趣当这个神帝。
她止住徘徊在嘴边的话头,尴尬地吐了下舌尖道:“罢了罢了,男人多了也闹腾。”
“哪怕殿下将来真的迫不得已,臣也不会介意,愿意同那些侧妃夫侍好好相处。”
扶胥又用上了君臣之间的称呼,他满脸说正事的表情,叫九昭的呼吸一顿。
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好端端的,干嘛摆起贤夫良父的架子。
什么他日迫不得已娶侧妃夫侍——
和人成婚过一辈子,这样大的事,她岂能被心意以外的事左右?!
九昭想破头也没想出来,开始问起的想要什么礼物话题,会演变成为讨论将来娶几个妃子。
她小脸一黑,再度申明自己忠贞如一的婚恋观:“少说这种无聊的话题,既然我父神能够坚持一生只有母神一个妻子,那我也不会让自己的心意变得七零八落——
“你还不明白吗?我只要你。爱对我而言,就是同生共死,一生一世一双人。”
爱这个字,仿佛说得多了,大脑就会剥离甜蜜的薄弱外衣,自动免疫。
扶胥的内心重复着“同生共死”这个词语。
他看见灵魂深处,那个失意不安的自己,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了然而无望的叹息过后,扶胥的脑子里甚至冒出了笑的声音。
她用命换取了他的生。
却选择和兰祁一起死。
是啊,这就是所谓的、同生共死的,一生一世一双爱侣。
第47章
◎“殿下当我是朋友,臣真的好高兴——”◎
九昭最近多了点烦恼。
原因在于, 成为天仙让她的风评好了不少。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法继续躺平的义务。
纵观三清天的在位天仙,除却特殊原因, 无一不掌握一方要职。
九昭也不能幸免。
与其躺到最后, 被父神强行安排职务,不如主动出击。
九昭打从长烨学宫修完课业起,就没出过离恨天。她将想找个差事做的念头同朱映一说,朱映倍感欣慰, 立即为她罗列出三清天大大小小的所有官署,并问她对哪个领域更感兴趣。
仔细思考过后,九昭发觉, 好像还是军队这种只靠武力,不搞脑子的地方更适合自己。
她把决定告诉朱映,再由朱映上达给神帝。
神帝听完倒是十分高兴。
他唤来了九昭,先是肯定一番九昭连日来的进步, 最后摸了摸她的脑袋, 同她推心置腹地说道:军队是扶胥掌管的地方, 这样一来,她的夫婿今后也会成为她的上司。为了表达夫妻间的尊重, 在自己下达天令之前, 她最好提前跟扶胥知会一声。
其实就算神帝不说,九昭也想到要和扶胥谈谈。
只不过时机不凑巧, 扶胥因对神境有了新的勘悟, 最近都在闭关, 甚少从侧殿出来。
神仙的一生, 都在追求修行。
修为如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因此哪怕晋升上神, 也得不断重复参透天道、参悟己心的过程。
这是好事,九昭自然不能阻拦扶胥。
遍寻机会不得,她只能安慰自己,任职之事终究不太要紧,迟个一年半载加入也来得及。
滢罗之后,就是扶胥的生辰。
准备礼物,才是迫在眉睫。
九昭最近频频造访神匠局,汇聚了数位资深匠仙,终于绘制出了扶胥生辰礼的图纸。
她的想法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