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想复活的人死了多久,但想来超过几个月,魂魄就应该散尽了。
“如此,你也还想要尝试?”
安静听完女声的叙述,九昭的追问因持续的痛楚显得有些含糊:
“……所以,我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你这个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女声暴躁起来,衬着周围簇拥的苍白骷髅,益发阴沉可怖,“每复活一个人,你不仅要付出生机,更需要割肉、放血、取骨,替他们塑造一具肉身!不可以用他人的血肉代替,必须取自你的身上——
“否则会出现力量与身体相互排斥,自爆而亡的下场!
“且仙有仙道,魔有魔路,强行掌握两族力量在手,它们只会如野兽争夺地盘般,在你体内不断厮杀,终致分出胜负!过去阙昶也是从我这里得到了业火之力,她身为业族的血脉,尚且无法招架业火的侵蚀太久,换你这副千疮百孔的躯体顶上,只会更加短命——这些,你全部都可以接、受、吗?!”
有人怕痛。
有人怕死。
有人怕日思夜想者复活过来,变得面目全非。
有人怕被亲友母族排斥,成为天地间的孑孓独行者。
女声口中需要支付的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她等待着九昭退缩。
毕竟一时之痛尚且可以忍耐,又有几人心甘情愿为他人承受漫长的折磨到死。
她甚至操纵着业火退出了九昭的身体,为她减轻疼痛,好叫她充分考虑清楚。
然而时间点滴流逝,良久的沉默过后,九昭却道:
“我可以。”
“……”
“哈。”
女声又笑了。
九昭可以想象,如若她有实体——
说不定会居高临下站在自己面前,用细长的指尖指着自己的鼻子,目光包含无尽的讥讽。
她再次说了句“也罢”,像个局外人旁观者般悠悠叹出口气:“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待你品尝过那种滋味,迟早会发现,成日惦记着偿还亏欠、承担责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世道,唯有死了或是没心没肺的人,方能活得逍遥自在。”
……
这番话道尽,她取走了九昭身上最后一根本命翎,并将其称作提前收取的酬金。
声音退出灵台,只剩九昭睁着失神的瞳孔,悬浮在原地。
融合阴阳二火,以及复活亡者的功法自动涌现脑海,如镌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般深刻且了然。
九昭很想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濒死之际,为了叫内心过得去而随意编撰的妄言而已。
可集中意志浏览完功法的小部分内容,她又发觉字字玄妙,绝非她所熟读的任一秘籍可堪比拟。
依照功法的指引,改变仙力运转的轨迹,第二次尝试接触业火。
那原本逼催骨血的阴寒渐渐消散,如初冬时分的凉雨般沁入脉络,与凤火完成合二为一。
然而这合二为一,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合二为一。
九昭的身体时冷时热,脉络的断裂之处,常常体会到冰火两重天的刺激。
不过许是初次入体,侵蚀症状尚能承受。
九昭打坐入定一个周天,魔气和仙力逐渐交融,达到了暂时的平衡。
感受着力量突破极限,节节攀升,各处的残缺不再是沉重的负担,占据着一半体魄的涅槃凤火蠢蠢欲动地起伏着,向她宣告只消一个念头流转,它便能游走四肢百骸,修复缺陷,助她完成更上一层楼的涅槃重生。
这是何等神奇、浩瀚、强大的伟力。
九昭终于克制不住好奇,呢喃道:“你到底是谁……”
谁知那看似消失的女声去而复返,回荡在层层骸骨之中:“你也可以叫我穹煌。
“另一个,被分裂出去的穹煌。”
第180章
◎“倘若我将兰祁杀了呢?”◎
良久。
一条纤细的手臂, 突然从燃烧的业火内伸出,攀在圣坛边缘。
肌肤雪白,手背处青紫筋脉迸出, 仿佛简单一个动作, 已经耗尽全力。
接着,以硬质坛壁为支撑,赤/身/裸/体的九昭缓缓爬了出来,抖索着朝下方台阶堕去。
想象中的冰冷坚硬没有袭来, 她坠入一处沉香萦绕的柔软之中。
这柔软的承托,交织着禽羽的顺滑和棉绒的厚实。
九昭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兰祁的臂弯间, 通身被他常穿的那件玄色鹤氅包裹。
殿宇空阔,阒寂无人。
雪风拂过显露在外的面孔,九昭打了个寒颤,轻声道:“好冷……其他人呢?”
“从前你只怕热, 从来不怕冷的。”
兰祁感慨着, 手指钻入大氅, 摸索到九昭腿肘附近的脉络,一面用眼观察她转为漆黑的瞳孔, 一面向她体内输入一丝魔气, “我叫他们先回城了,下次再遇到臣子不恭, 你不必与他们客气退让, 直接传令将他们传出去也无妨, 你是我的妻子, 也是焚业海的另一位主人, 与我享有同等的权力。”
九昭装作一无所知地敞开身体, 放任魔气穿梭在骨血脉络。
胸膛起伏几许,忽而勾起揶揄笑意:“我总要配合你,好叫你知晓那些人恭顺伪装下的真面孔。”
兰祁不语,唯有凤目深处闪烁着微微的光彩。
魔气快速游走完毕,确认九昭顺利完成了脱胎换骨,业火将她体内仙力吞噬得一丝不剩。
他把九昭揽得更紧了些:“等你身体恢复过来,我便用涅槃凤火为你续脉接骨——从此以后,你便可以安心生活在焚业海,借助怨气继续修行。”
……
没有裹身的衣衫,九昭是被兰祁一路抱回连理殿去的。
他留下句“好好休息,晚点再来看你”便自去处理政务,九昭从捧着裙裳首饰进来伺候穿衣的女婢口中得知,自己跳进业火不多时,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兰祁大发雷霆,命人将对尊后出言不逊的毓灵和为妻子求情的第五城主拖了出去,整整一百棍,棘刺横生的铁棍上附有魔气,打得两人皮开肉绽。
不在床上休养十天半个月,绝对下不了地。
九昭心下嘲讽,面容却刻意浮现出几分动容。
捕捉到她表情的变化,自觉猜中主子心思做了件对事的女婢满脸雀跃。她小心侍奉完毕,弯腰喜滋滋行礼告退,照例替九昭掩上殿门的瞬间,幻想着自己来日也能寻得如兰祁一般护短温柔的夫婿。
而身为被羡慕对象的对象,笑意停留在唇畔不及刹那,九昭重归面无表情。
她靠在床上缓了片刻,待身体气力稍稍恢复过来,立刻盘腿闭目,进入神定状态。
灵台内,龙身形态的巫逐也颇为虚弱。他气息沉沉地蜷趴在地,尖长龙吻中发出人声:“世事的变化还真奇妙,自阙昶之后,竟是你这位仙族神姬掌握了魔族的最大杀器。”
“幸好你寄居在我的体内,否则经过业火淬炼,出来仍是仙魔一体,我都不知该怎样欺骗兰祁。”
九昭道完感谢,巫逐又提及几处心中的忧虑:“一刻前,我分明感受到了兰祁探入你脉络的魔气,游走完一个周天,他便半点都没有察觉业火离开圣坛,已然归你所有吗?”
“我也未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等穹煌操控业火进入我的身体,我才想起祝晏说过,那圣火为阙昶的武器化成,若我取走,圣火灭了,岂非叫魔族立刻发现端倪。
“可当我仔细观察那些散落在周围的荧光,我脑海中忍不住又多了个猜测。”
“什么猜测?”
巫逐追问。
九昭不紧不慢道:“你认为,身为阴火的业火,从何而来呢?”
巫逐一怔:“难道不是来自地底的无名恶火吗?”
“不,并非无名。
“我在荧光里触碰到了来自不同种族的力量,以及他们临死之际的怨念和恶意——而业火与我战斗,为了确保能够战胜我,它又在与我角力的过程中,不断吸引荧光来到近处,再将它们吸入其中。
“为此,我猜测,业火的形成,源起怨念,它的壮大,更少不了怨念的加持。
“圣火坛设立万年,每次拜祭仪式,都能享受魔族奉献的祭品,业火的强盛程度早已今非昔比。
“我取走一部分,应当影响不了它什么。
“后来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历经艰险困苦,又身陷囹圄多年,九昭的敏锐程度更是今非昔比。
巫逐下意识露出赞赏神色:“兰祁那里呢?你怎么知道他发现不了的,还没告诉我。”
九昭瞥他一瞬,淡声解释:“我活到现在,也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全无筹码的赌徒,才最不顾一切。横竖都是押上性命,我想业火钻出地壳噬人,总是来得毫无征兆,若魔族真有办法能够提前预防,也不至于千万年来都深受其苦,既然无法预防,就说明无从探验感知——在我体内,不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