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陷入微妙状态。
不多时, 又被数量众多, 由远及近的足音打破。
有道声音倏忽发出询问:“将军,她就是那个被仙族废弃的储君?
“既非神躯, 被雷击三千年, 竟然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当真不可思议。”
将军?
被仙族废弃的储君?
九昭长久放空的大脑, 因这两个不同寻常的称呼, 费劲转动起来。
待她后知后觉发现, 来人并非三清天派遣的执刑官时, 牢门外等候的某位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
迫促的足音向她走来。
高举武器的破风声, 自头顶上方骤响。
九昭下意识侧仰面孔看去, 一道青影闪过,闪烁着寒芒的长剑罩面砍落。
砰!
剑锋挑衅似地擦鼻尖而下,削去几绺黑发,最终与束缚左脚的锁链相击。
震响声后,锁链纹丝不动,反倒看起来锋利无比的长剑被凿出一个豁口。
“……”
寻衅不成,自己反倒闹个没脸。
那人看了看惨遭损毁的本命武器,不敢置信地望向身后。
“蠢货!”
这里外都透着愚蠢的举动,终是撬开了将军缄默至今的唇舌。
不留情面的呵斥乍起,带着点莫名的熟悉,“那是西海至宝西极寒铁铸成的锁链,岂容你随便破坏?”
说着,他命令瞎逞能的士兵滚回牢外的人堆里,自己反手从腰间掏出钥匙。
锁链缚着人体的末端,以及与墙壁连接的顶端,均是活扣,持有钥匙便能随意开启两处。
机括解锁的咔咔声在耳边响了五次,四肢和脖子上的沉坠感却没有消失。
少顷,九昭被一只大手掐着后颈,粗暴提溜起来,遮住面孔的厚重刘海,亦随着动作撇开条缝隙。
九昭看清了将军的脸。
当年先被她踩在脚下,后又被父神算计,差点死在桃林里的凤凰族长——无咎。
紧接着,青年加重掐入皮肉的五指。
疼痛和窒息层层叠加,令得九昭面孔涨红,不住咳嗽起来,拖着锁链的手脚也无意识地晃动挣扎。
而作为施暴者的无咎,仅如局外人般冷眼旁观。
不知过了多久,九昭挣扎的幅度逐渐变小,本就虚弱的气息更接近于无。
眼见她就要死于无咎之手,屏息立在门外的魔兵领头终于想起临来时,自己接到的另一重命令。
他无声踏入牢房,靠近无咎肩畔,低声提醒:“将军,九尾将军交代过——要小心呵护废储君。”
闻言,无咎狭长的凤眸乜了过去:“同为副将军,难道我用得着他来管教?”
魔兵领头立刻躬身请罪。
嘴巴虽硬,无咎到底没有再继续下去。
他松开手掌,放任九昭伤痕满身的躯体软倒在地。又仿照昔年九昭对待自己那样,一脚踩在她的裙摆上,不耐烦道:“自己起来,跟着我走——别耍花样,你如今这副鬼德性,我随时都可以要了你性命。”
……
三清天与焚业海的战争,难道最终是三清天败了?
否则,魔族怎能轻易闯入无日渊,还拿到了镇守仙官才有的寒铁钥匙。
踏入传送阵,被无咎押往不知名目的地的路途上,九昭陆陆续续产生了诸多疑问。
根据那位感叹受尽雷罚居然未死的魔兵所言,她应当在无日渊内度过了三千年。
进入牢狱,不见天日。
时间便成了最无价值的东西。
年复一年,浑浑噩噩。
唯有雷罚降临时,撕裂神魂的剧痛,提醒着九昭,她尚在人世。
沧海桑田,世事似有巨变。
猝不及防从仙族的罪人变作魔族的囚徒,无数困惑横亘在前,需要九昭去探究解决。
然而念头在脑海转过一圈,她瞳孔的神光又黯淡下来。
罢了。
已经从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下来,唯有死值得期待。
三清天如何,焚业海如何——
又与自己有什么干系呢?
传送阵遮蔽周遭的光芒淡去,众人现身于一处军帐林立的营地。
无咎向后看了一瞬,示意看守九昭的魔兵将锁链交给自己。
西极寒铁虽是三清天对内处理罪臣罪仙的刑具,但对于曾经是仙的凤凰同样能够造成伤害。
他自储物戒取出一双特质的手套戴上,而后选中脖颈位置的锁链狠狠绕了两圈,缠在掌心。
距离冷不丁缩短,九昭整个人如被扯住筝线的纸鸢般,踉跄着向前一步,差点绊倒自己。
“啧啧,神姬殿下不是从来都意气风发、目下无尘吗?
“若神帝重新活过来,见到你如此羸弱潦倒,还不知道要心痛成什么样——
“噢,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你是因为亲手弑父才会沦落为仙族罪人的,神帝又怎会为你这个白眼狼感到心痛。”
无咎一面说着,一面刻意将缠着锁链的手垂下,九昭不得不弯下腰肢,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战甲发亮、絮絮叨叨的将军。
蓬头垢面、一言不发的女仙。
两人走到哪处,何处便成为一道怪异的景象,引来无数魔族的窥探侧目。
得不到九昭的回答,无咎也未失去谈兴。
他就着弑父之事越问越过分,说到“就连我们魔族,对待从小苦心养育自己长大的父亲,也不可能这么狼心狗肺”时,还特地回眸,试图看清九昭脸上的表情。
奈何,九昭始终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像是一湾不会流动的死水,石头砸进去也溅不起多少水花。
这拳头打进棉花里的闷顿感,叫无咎倍感气恼。
游营示众到一半,他沉着脸噤了声,加快脚步将九昭拉进位于主帐后方的帐篷中。
营帐内,两名魔族装扮的女婢侍立两旁。
正中央的兽皮床上,放着几件颜色浓重的衣衫,右侧方,足以坐下两人的浴桶里散发着清苦气息。
女婢们显然早就得到吩咐。
待无咎将另一端的锁链解开,她们接过九昭,掌间释放的清洁术自上而下将污渍除去。
杂乱的头发很快服帖下来,覆了层黑红血迹的布料也回归整洁。
只是外表虽已干净,仍有衣裙需要更换,遍布肌肤的伤口需要处理。
一个大男人杵在跟前,怎么都不方便。
女婢双双望向青年,唤了声:“无咎大人……”
却被想到新羞辱方式的青年抢白:“怎么?三清天的罪仙难道到了我们的地盘就变成贵客了吗?业尊只是点名要将她从无日渊带回来收拾干净,可没说别的——用得着你们在这里处处献殷勤!”
女婢只是普通的侍奉女婢,并无官阶。
出现在业尊兰祁面前,兰祁也不会记得她们的名字。
而无咎不同,贵为凤凰族长,又刚在和三清天的战役中赢了漂亮一仗。
她们吃罪不起,只好放慢手中的速度。
慢吞吞做事,企图让无咎失去耐心转身出去。
指尖沿着九昭细伶伶的腰线往下,落在衣衫的系带,另一只手反将其握住。
女婢一顿,不解抬头。
却见被乱发遮挡,看不清眉眼的女仙,自发帘后阴沉沉地觑着自己。
额发滑落,阴影加深,模糊了眼黑和眼白的界限。
竟衬得仙比魔还要像魔。
女婢不清楚发生在九昭身上的事,被她的红瞳吓了一跳,转眼,触碰衣带的手被拂开——
一直垂着头的九昭冷不丁抬起面孔来,一拉一放,利索宽衣解带,包裹身体的外衫便如海潮般褪去。
露出仅着单薄中衣的婀娜曲线。
“你!”
怎会有这般放浪形骸的女人?!
带着错愕的斥责尚未出口,无咎的视线便十分突然地,撞进一片深红中去。
鸦黑的长发经手掌拂开,露出九昭一张穿云破月般,美貌夺目的面孔。
他不是没见过九昭,也清楚她的容貌自成翘楚。
可那时,九昭被簇拥在金碧辉煌之中,更接近于一尊敬奉起来,以供信徒参拜的神像。
被惊艳过后,他心中只越发觉得她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三清天象征。
此时此刻,她的美丽与落魄潦倒难舍难分——
譬如花朵坠入尘埃,珠宝陷落泥泞。
再配上那双魔魅的红瞳,像是在等待英雄将其从污泥中拯救,又仿佛诱惑着恶徒来尽情摧毁。
眸中难以言喻的情绪,淹没无咎心口的厌憎、仇恨与恶意。
面对脱去神姬荣光的九昭,他突然有些束手无策。
接下去期待的羞辱,变得不再那么期待。
他结结巴巴继续放了几句狠话,见九昭信手又要解下中衣,狼狈转身,落荒而逃。
四周终于清净了。
九昭被动作恢复麻溜的女婢们侍奉着脱光衣裳,慢慢浸入气息古怪的浴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