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昭也让出了方便观察的位置,旋身回到门口将两扇大门关拢。
她转了转下巴,示意朱映带着其他人下去,留给她和丹曛单独相处的空间。
又闻听丹曛在背后几丈外说道:“劳烦殿下稍作等待,臣先取下来确认下修整的地方。”
“好,你随意。”
九昭慢慢踱步回去,她透过白绸用仙识审视着丹曛专注的动作,下一瞬赤光自掌心疾射而出。
“!”
同为天仙,丹曛的感知能力自然不弱。
仙光未至,她已抬手生出防御法阵意欲抵挡。
只是不知为何,法术凝结过半,她陡然撤去,硬生生挨了一击。
沉重的金匾脱手,那插在发髻上的玉簪,亦在踉跄后撤中滑落坠地。
丹曛闷哼一声,将痛呼咽下。
“为何不躲?”
九昭的足音没有因为打中丹曛变快,仍然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
她问询的语调不见喜怒,仿佛发生在刹那间的攻击,仅是她兴致所起开的一个玩笑。
丹曛捂着胸口,跪倒在地,许久才从错愕中找回声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九昭又是一笑,敛袖在梳妆台前坐下。
她看也不看丹曛一眼,放心地将整个后背显露出来:“我以为在姑姑心里,唯有父神方是君。”
纵使受伤,被审问者依旧不卑不亢:“帝座交代过,殿下与他并无不同,皆需要臣付出性命追随辅佐。”
付出性命,追随辅佐?
这句从前深信不疑的话,此刻再度入耳,九昭只觉讽刺。
她的言语逐渐失去强装出来的镇静:“好,既然你如此回答,就应该明白,知无不言也是尽忠的一部分——我问你,当初巫劭起兵反叛,真的只是因为他不满母神心悦父神,背弃了凤凰族令吗?
“是不是三清天和父神早就容不下功高盖主的凤凰族,才会一步一步催动他们的不满,滋养他们的野心,最后迫使他们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不得不坠入焚业海,舍身成魔?”
“这些都是谁和您说的?是兰祁吗,还是寄生在兰祁体内的巫劭元神?”
丹曛面色一变,肃然提醒,“殿下,您不应该相信魔族,他们素擅以虚无缥缈的谣言蛊惑人心。”
九昭只冷笑:“原来姑姑口中的忠诚,尽是一场笑话。”
没有试探,也没有猜测。
九昭口中一字一顿的笃定意味,令丹曛陡然意识到,定是掌握了某些真相,今日她才会如此发难。
她的表情越发难看。
任凭神仙再神通广大,也无法隔空读取他人的心声。
她不清楚九昭查明了多少,真相是只与凤凰族有关,还是连神后也……
不敢再深想下去,丹曛顾不得捂住心口减缓痛楚,以头磕地,为神帝辩解起来:“事情并非殿下想——”
话未说完,又被九昭打断:“好啊,并非我想的那样,那就把当初你没有在母神面前做到的事情,在我面前做一遍吧。来啊,发誓吧——发誓你没有模仿母神的笔记,去伪造她回应巫劭邀约的书信!”
事情还是走向了最糟糕的预想。
不用看,丹曛也知晓自己内心的念头,已在面上清晰呈现。
她该说什么?
继续欺瞒九昭吗,还是把神帝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出来?
算计整个凤凰族的行为,于同为凤凰的九昭,固然不齿——
可除了那么做,又怎能确保帝位的稳固,三清天的安宁?
丹曛抬起头,试图通过镜面的映射,去捕捉九昭真实的心情。
然而白绸蔽目,她只看到无限肖似于神帝的锋利下颌轮廓:九昭是帝座养育在心脏里五百年,堪堪诞育出来的爱女——她长得和父亲那么相像,却半点也没有帝座的杀伐决断。
一股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失望的情绪,促使丹曛抿了抿嘴唇。
她明白若要避免盛怒之下的九昭处罚,自己应该顺着她说些缓和父女之间关系的好话。
言语出口,说的却是:“殿下,开头、过程,只是世人为了编撰完整的故事,才会想出来的说辞。
“实际上唯有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神后没有被她的弟弟和族人连累,哪怕他们叛为魔族,她依旧是三清天最尊贵的神后,所有神仙皆对她俯首称臣——况且,帝座做一些事也不全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三清天和您。凤凰族出了巫劭这个天赋最强者,野心不断壮大,若不当机立断,将其割舍,恐怕三清天的帝座早已易主也未可知。”
丹曛的每一句话,都令九昭的心凉透一分。
她像是活在梦里,用气声重复着对方赋予母神这短暂一世的定义:“最尊贵的神后?”
而后,梦境骤醒,高声怒斥:
“你告诉我,人连命都没了,那些权势、地位、一呼百应的风光,究竟有什么用?!”
第158章
◎“至少,女儿的心不想再被煎熬了。”◎
丹曛因九昭的呵斥而无言。
辗转过后, 又言不由衷地找补道:“害神后重伤早逝,并非帝座的本意。
“那时仙兵们面对凤凰族的精锐队伍连连失利,因神后熟悉同族习性, 帝座才会向她求助……退一万步讲, 神后不仅仅是帝座的妻子,更掌握一方神职,稳固三清天,维护仙族的利益, 是她的本分。”
语未毕,她膝行两步,来到九昭面前, 用额头抵住九昭缀着明珠的鞋尖,恳切劝告:“您如今代掌三清天事务,一切都步上正轨,哪怕帝座伤愈转醒, 也会为您感到欣慰, 继而正式退位让您登基为帝——
“殿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过去的事便叫它过去吧!”
被自己视作半个养母的年长女官, 跪在地上, 苦苦哀求,九昭只觉心口燃烧着的火焰愈发煎熬。
这煎熬来源于从小到大的认知被颠覆的痛苦。
说起往事, 说起母亲的死——
丹曛竟然没有半分内疚。
她的字字句句看似在解释, 实际上, 只为试图让九昭明白他们、认同他们。
她是神帝身边最能干、最受重用的女官。
也是一直以来神帝全部意志的执行者, 他的忠诚拥趸。
九昭想起, 那段扎根在识海, 因刻骨铭心而永不熄灭的记忆里。
自己的父神,也在处处狡辩。
用爱,用责任,用迫不得已,来抵消欺骗和利用造成的巨大伤害。
“这是你的想法吗?”
九昭情不自禁发问,“还是父神从来就是这么想的。”
她充斥在语气表情间的不可思议和厌弃,如同尖针插入丹曛隐匿希冀的瞳孔。
刺痛使得她握紧广袖遮掩下的手掌。
为何、为何生没有神后陪在身边一天,从小由自己和帝座抚养长大的孩子,性情会这般、这般肖似她的母亲,半点也不懂得他们的筹谋和良苦用心?
半炷香前,浮现在脑海的念头,随着九昭的不肯妥协进一步扩散。
丹曛磕紧牙关,抵住鞋尖的额头缓缓抬起——她发觉或许是他们总将她当成孩子,害怕陡然揭开世间的丑恶,会污染九昭不惹尘埃的心,才将她养成了现在这般天真且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样子。
幸好。
幸好,一切总还来得及。
想到这里,丹曛终于仰首,直视九昭的面孔:“是谁的想法很重要吗?端看每一步有您参与的结果便知,在桃林里,帝座差一点就能完成自己的计划,从此让三界回归安宁,是您,是您常常漏夜同兰祁私会,经他三言两语哄骗,又心软下来,才会令得阵法失效,没有提前重伤兰祁体内的巫劭元神!
“还有祝晏,他不也是在以爱之名利用您?
“北神王一声令下,她说舍弃便将您舍弃了,可若是此刻他站在您面前,您是否能狠下心肠将他杀死?”
“几万年来,帝座为您收拾了多少次烂摊子,您都忘了吗?
“不知究竟要因为天真而犯下多大的错误,您方能痛改前非,成为一位合格的君主!
“如果您割舍不下那所谓的心善和良知,就会永远陷在无常的爱恨里。
“被命运折磨,和自己较劲!”
“够了,我不想听!”
在丹曛一句比一句高声的诘问里,九昭用手捂住耳朵,意欲隔绝她的声音。
可那些关于灵魂的拷问,依旧如呼啸的海潮般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地将她吞没。
不想再和陷入疯魔的丹曛继续对话,九昭不顾可能面对的议论,命令离恨天的护卫强行将其带走。
而得知自己即将被押入不见天内狱,丹曛面上毫无惧色。
她甚至对着转过头闭口不言的九昭,欣慰笑出声来:“殿下,对,就是这样,您只需记得,身下坐着的位置最重要,哪怕是臣,抚育您长大成人,只要冒犯了您的威严,您也无需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