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留下来的他们势单力孤,就算九昭下令斩草除根,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思来想去,犹豫良久。
或许是与之有过共同的,被父亲当成棋子的经历。
又或许,三清天眼下战力短缺,多一名金仙加入也是不错。
九昭没有下达屠戮的旨意,决定先去仙牢看看,孟楚是否还能够“废物利用”。
……
不见天仙狱,顾名思义,便是“不见天日”。
它同无日渊的囚牢同期建造,一个为外狱,一个为内狱。
无日渊外狱关押已经判处罪大恶极的孽仙孽臣。
而不见天内狱,则用来关押犯错但还没有裁定罪名的神仙。
九昭由嶷山上神亲自带领,移步来到对应的囚牢时,孟楚躺在杂乱潮湿的衰草间,身上穿的还是赴宴的礼服,内狱设有阵法,仙力受限,他无法使用清洁术,礼服的下摆灰扑扑的,他人亦是蓬头垢面。
跟芸生世街边要饭的乞丐无疑。
见到九昭到来,他似是万念俱灭,并不起身行礼,反而翻将过去,沉默相对。
九昭也不生气。
她尽量无视萦绕在鼻尖的浓郁臭气,侧头吩咐道:“嶷山上神,把牢门打开吧,本殿要进去。”
嶷山垂首顺从。
机括松脱咬合的咔哒声响起,牢门幽幽开启。
孟楚仍然一动不动,对九昭前来是要放了自己还是放了自己毫不关心。
九昭偏了偏下巴,示意嶷山先行退下。
嶷山却有些不放心:“殿下,不如让臣守在这里护卫您的安全。”
九昭故意激将道:“嶷山,本殿看你是忧虑太过了,区区一个残废,便是手臂完好的时候,也不过本殿的手下败将,眼下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这里,还能起什么风浪?”
这话说得十分难听,连素来缺少面部表情的嶷山也不禁蹙起眉头。
九昭更是注意到,原本死水一滩的孟楚突然动了动。
虽然幅度很小,架不住空间寂静,垂落衣摆与衰草摩挲带来的窸窣动静,便显得刺耳异常。
看来,他的内心也不似表面上的那般彻底放弃抵抗。
被辱及尊严,还是会产生不甘隐忍的反应。
这样就好。
至少还有尝试一下的必要。
待嶷山退出囚牢,高大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九昭提起裙摆,对准侧躺在地的青年腿弯,狠狠踢了一脚:
“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想做给谁看——
“喂,想不想知道在你父亲崇黎眼里,你和你的母亲究竟算什么东西?”
第151章
◎“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牢房内唯余彼此, 在九昭不懈的羞辱之下,孟楚终于有了点反应。
嘶哑如同砂砾相互摩擦的声音,从他被黑发遮面的口中发出, 沉闷不见活人气:“殿下如今大权在握, 春风得意,怎么还有兴致贵步临贱地,再来痛打一次我这条落水狗?”
“你没听见本殿刚才的话吗?”
九昭反问。
意识到对方无论如何都要戳自己的痛处,孟楚扯了扯唇角, 似笑似嘲:“打从被抛弃的那日起,我便已经没有父亲了——一个陌生人的看法,与我和我的母亲何干?殿下不必白费口舌, 要杀要剐请便。”
九昭懒得跟他废话,随手一抹。
仙光闪过,储物戒顿时吐出十来封书信。
她将这些书信一股脑砸到孟楚身上,冷笑道:“除了强撑面子告诉自己, 不是崇黎不要你们母子, 而是你们率先舍弃了他以外, 你还能做成什么事呢?你不过一双手臂废了,就要死要活, 从前祝晏随时可能会死都没有自暴自弃, 他的坚定心智,再对比你的这副废物样子, 也难怪崇黎会选择他不要你!”
随着九昭话说得越来越难听, 孟楚额头颈项迸起的青筋也越来越分明。
愤怒和悲痛压倒理智, 冲昏头脑的刹那, 心里某道声音在大吼着:反正已经没有了北境, 没有了北神王, 他再没有可能站到几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去,与其伺候都是阶下囚,不如豁出去死了干净!
放弃思考,放任灵魂沉沦在绝望中,他不管不顾叫骂起来:“九昭,你这个贱人!!”
孩童手腕粗细的铁链自地板长出,将他的双手双脚通通锁住。
孟楚却凭借一股不知哪来的力气翻坐起来,想要扑过去和九昭同归于尽。
“贱人、贱人!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你若不杀了我,我就杀了你!!”
可笑。
多日不见,还是这副不敢责怪始作俑者,只好迁怒旁人的德性。
她不介意来帮他醒醒深知。
九昭退后一步,掌心凝结出打神鞭淬着火焰的鞭柄。
啪!
凌厉的破风声骤响,孟楚骂道半截,胸膛生生受了一鞭,本就脏污的外衫登时四分五裂。
痛楚,在多数情况下,会叫人胆怯求饶。
可在某种境地里,却会激发落败者的凶性。
孟楚红了眼,直视储君面孔的眼神向上抬起,恶狠狠的,不肯退缩:
“我骂错了吗?贱人、贱人,我早就想这么骂你了!你不也只有这点本事,来到牢狱里讽刺讽刺我个残废吗!祝晏利用了你,兰祁伙同巫劭要杀了你,你有本事,有本事就去报复他们啊!贱人!”
啪!
又是一鞭毫不留情地落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鞭子打得更重了,疼死小爷了,可越疼就越说明你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啪!
啪!
啪!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我被父亲抛弃,你被男人抛弃,你以为你就比我高贵吗!!
“九昭神姬,可怜虫!!!”
孟楚骂一句,九昭就落下一鞭。
到后来,他被抽得满地乱爬,嘴里渐渐顾不得说了。
他尖刻的话音亦如另一道无形的鞭子,落在九昭身上。
只是顶着如山压力,罅隙独行这段时日,她开始学会如何克制愤怒,不让心魔进一步侵占自我。
面无表情到近乎漠然,在孟楚软瘫于地,四肢抽搐,奄奄一息之际,九昭才停止手上的刑罚。
半蹲身体,将脚边信件准确无误砸上青年脸庞,她轻声问道:“现在有空看信了吗?”
……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
孟楚像是被驯服了的野狗,老老实实集齐地面的书信。
信件的外皮上,九昭给他依次标注了数字。
他的识相无中生有地冒了出来,没等九昭命令,就迅速排布好前后顺序,一封一封阅读起来。
数字慢慢变大,他布满鞭痕的身体,颤抖的幅度也跟着加大。
看到亲生父亲评价自己为“棋子而已”时,九昭耳边涌入一道极其压抑的怪声。
她起初以为是面子比天高的孟楚,被气得牙关打颤发出的声音。
可仔细听下去,齿关上下不断磕碰的动静以外,还有阵阵努力克制的哽咽。
孟楚竟然落泪了。
就算往昔他用神后的死因编排九昭,被崇黎当众狠扇耳光,差点去了半条命,他也没有流过眼泪。
但这次,他再也忍耐不住。
当着九昭的面孔,嚎啕大哭,彻底崩溃。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来,我究竟、究竟算什么?
“难道对我的好,说我是他最骄傲的儿子,全都是假的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母亲啊,父亲——”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滚落下来,濡湿了孟楚的黑发,也濡湿了他和祝晏一脉相承的碧绿眼睛。
他哭得弯曲跪倒,整具身体蜷紧。
九昭没再口出嘲语,伴着孟楚绝望的泪声,她又一次出现感同身受的情绪。
从痛哭流涕,到对着空气质问诅咒,再到彻底认命,真正心如死灰地安静下来。
见气氛差不多了,九昭正想将此行的目的继续进行。
却见他佝偻的身躯倏忽挺起,膝行到她的鞋前,重重磕落三个响头。
砰砰砰!
额头大力撞地的闷顿声响惹人心惊。
不等九昭开口,他用仿佛死过一回的语调,缓慢而执拗地说着:“大梦经年,也该醒了。殿下既然不计前嫌,叫罪臣做一回明白人,必定对罪臣心存指望。罪臣甘愿从此以后受殿下驱使,只求殿下保全家人。”
九昭没有因为他看似大彻大悟的言辞,便立刻缓和颜色。
她提醒着他:“你现在不过一个残废,本殿能指望你什么?”
闻言,孟楚的头颅俯得更低了些,恨不得钻进地缝以示臣服与卑微。
见他终于认清楚自己的现状,九昭方话锋一转:“本殿只问你一句,若本殿有把握为你治好双臂,你是否敢拼上性命,去迎战你倒戈的父亲兄弟和焚业海的魔族,去夺回北境,夺回本属于你的神王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