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神的嘱咐,女儿不敢不记得。”
她避开与神帝对视,只扮作一心认错的模样。
生怕被他瞧出,在答案未揭晓之前,自己已然掌握全部真相的无措。
“那你就该由此想到,这么长时间,我没叫你出手,是因为留春宴上才是最好的时机。我已经命扶胥、夕寰,以及东南两位神王,同我合力于升鸾台的千尺桃林间布下了逆魔伏诛阵。待魔族踏入其中,伏诛阵会将其他人等剿灭,而你则手持操控阵法的神器进入,找到那凤凰真血持有者,亲手将他杀死。
“和平的最好方式并非停战,而是让焚业海群龙无首,为了权位疯狂自相残杀,以至大伤元气。
“届时再由三清天出兵,正式攻破象征业尊的寂无宫,便可得享万世太平。
“你在大朝会上提出以九天雷刑惩罚毓灵,相当于要了她的命,东神王为她的同胞兄长,若心中怀有怨气,如何还能尽心尽力?昭儿,你可明白了,这就是为父说的,说话做事,都要合乎时宜。
“不过,终究还能够补救,我会撤换东神王,让负责军队调动的西神王顶上,再由瀛罗代掌他的职责。
“幸好为着孟楚双手残废的缘故,北境再也没有了与焚业海密谋的可能,神王妃的背后是九尾狐族的第一世家,她爱子如命,能够强忍着顺从为父的旨意与魔族虚与委蛇,已经拼尽全力。
“否则要提防两境,你可知为父要额外耗费多少心力?”
……
箭在弓弦之上,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候。
神帝说出口的每句话都显得那么推心置腹、意味深长。
兰祁的识海回忆里,所探知到的过往真相,仅是让九昭认清的第一步。
话音清晰地借由听觉,传入脑海,她才陡然发觉,自己慈爱的父亲是那么的陌生。
“昭儿,等完成这些,我会直接退位,由你继位为帝,如此有生之年,你将永远顺遂无忧。
“为父也算对得起你母神的交代。”
要布下阵法。
要诛灭魔族。
要为三清天开疆拓土。
要站在万人之上,就注定了脚底踩着无数白骨。
仿佛万年,也仿佛是一个刹那,九昭的眼前掠过许许多多的人事。
她阖了阖眼,终于抬起头,说得却又是令神帝失望的软弱言语:“可,父神,凤凰族到底是母神的种族,若攻进焚业海,彻底诛灭他们,难免叫母神魂魄不安……”
“昭儿,你还不懂吗?
“只要凤凰真血尽归你身,哪怕焚业海的凤凰族被我杀得一只也无,你照样可以创造新的凤凰族。
“没有背叛,没有攻讦,崭新的、忠诚于三清天的凤凰族。”
九昭的大脑嗡嗡作响。
她只觉灵魂陷入一片正反颠倒的目眩神迷之境。
她又像是面对兰祁的求婚时那样,嘴唇嗫嚅着,全然说不出话。
直到神帝下定决心,近乎决绝地对她说道:“昭儿,为父要你答应亲手杀死另一位凤凰真血拥有者时,你曾问过我几次那人是谁。如今,为父告诉你。是兰祁,他从小便是我为你培养的容器,很久以前,我也心软犹豫过,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可为了你,为了三清天,这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必须舍弃。”
第134章
◎“牺牲品。”◎
“昭娘, 这是在留春宴上要穿的袍服吗?
“真好看。
“只是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九昭出神地望着挂在纯金桁架上的礼服,身侧传来祝晏如同局外人般的话音。
也难怪他仅仅觉得熟悉, 而想不起这种熟悉源自何方。
倘若另一位主角兰祁在这里, 大约会一眼认出,它像极了他们当年大婚时所穿的婚服。
神帝昨日的话音言犹在耳。
在道破要杀的人是兰祁之后,他再度重复“只许成功不准失败”的命令。
只要九昭狠下心来,为三清天了结此事, 他便可就此功成身退,将神帝的位置顺利禅让出来。可若杀不掉兰祁,有着他们为前未婚夫妻这一层关系, 众仙便会以为是九昭情根深陷,甚至与焚业海勾结。
人心善变,爱欲凉薄。
品尝过两次感情不顺的苦果,九昭只觉全天下唯有亲人可以全心全意相信。
但事实证明, 为了达成目的, 父神也算计了自己。
他将她绑在熊熊火架之上。
不允许她产生一丝一毫计划外的情绪。
要成为合格的君主, 便要如此行事吗?
哪怕伤害身边亲近之人,裹挟他们, 利用他们, 直至变作孤家寡人——
亦在所不惜。
九昭想不明白。
事实证明,每一个催促她做出决定的当口, 也从不预留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想明白。
该她做的事, 她没有想过推脱。
可在通往权利的路上, 每当她自觉舍弃得已经足够多时, 又会冒出新的难题, 叫她继续做出取舍。
……
“昭娘、昭娘, 我的话你听到了吗?”
见九昭仅是不错眼地盯着礼服的某处,并未参与自己的话题,祝晏复唤她名字。
九昭这才转开视线,对他一笑:“似曾相识吗?我倒没什么感觉,大约是我钟意红色,相同颜色的衣裳太多,这回为了博取我欢心,神绣局又送了挑不出错的来,才会有这种感受吧。”
她虽是在笑,眼底却萦绕着几分凝重和心不在焉。
这是祝晏自打从石室痊愈出来后,最常在她脸上看到的神情。
并且伴随着留春宴将近,越发明显。
寻常的凑趣已不能令九昭成功展颜。
祝晏用目光示意女婢,将桁架推到角落摆好,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他牵着九昭,将她带到临窗的茶案边坐下。
骨节清癯的双手落在肩膀,察觉九昭受惊似地身体一拢,他又舒展手掌,将她不自觉做出的防御姿态按下,而后柔声询问:“昭娘,最近可是太累了?自打我出关,总是见你说着话突然走神。”
“嗯……留春宴将近,今年有魔族加入,定要做到极致才可以。”
九昭垂着眼睫,“为着此情,我日夜悬心——毕竟是回到三清天以来,我着手督办的第一件大事。”
“难道还有什么不尽人意的地方吗?我瞧着各方面的布置已经足够尽善尽美。”
许是久病成医,祝晏手上推拿按摩的力道正好。
当身体开始放松,心弦便不再如紧绷之弓。
神帝的态度决绝,仅是命令,不允许九昭产生异议。
此刻在无微不至的爱人面前,她陡然多了几分倾诉的欲/望。
将不能透露的信息挑挑拣拣,全部替换成别的内容,九昭盯着长案上的茶杯踌躇几息,说道:“晏郎,有一个问题,我的确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如果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已经对不起某个人一回,现在大局又要求继续对不起他,且这个对不起的行为更过分、更严重,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祝晏没有思忖太久,很快直指整件事的核心:“这个更过分严重的行为,是要过分到到何种程度?有补偿的余地吗?另外,就算是为了大局,除却对不起那个人,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行办法?”
九昭苦笑:“过分到什么程度……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读过的话本传奇吗?故事里的主人公,往往为解救天下而牺牲自己,便是过分到那样的程度,利用他在前,牺牲他在后。至于其他的可行办法——”
难道让她放弃祝晏,去嫁给兰祁吗?
不问自己的心是否愿意,就算她愿意,父神决意要杀死兰祁,绝不会点头答应。
见九昭的话断在中途,说不下去,祝晏便也明白了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轻抿嘴唇,止又复言:“昭娘,你不觉得你做出的比喻,和实际情况并不一样吗?”
“我知晓不一样,但只要你理解就——”
“大侠选择牺牲性命拯救苍生,那是因为性命本就是他自己的。
“死去的那一刻甚至是升华,是壮举,无需承担任何心理压力。
“可剥夺其他人的性命,若做出决定者已然抛弃所有良知,那便还好。
“若良知仍存,那么她的心境又该是何等艰辛。
“大局之下的收益者高枕无忧,与牺牲者相关的亲人眷属会愤怒记仇,他们的情绪皆如黑白两色,清晰分明,唯有做出决定者,余生会陷落在背负人命的枷锁之中,日夜受到良知拷问,逐渐煎熬疯魔。”
旁人的重点,几乎都会放在为大局牺牲一人是否应当之上。
在倾诉之前,九昭也想好了按照祝晏在大事面前甚少犹豫的性格,他多半会倾向大局。
结果,他却全然站在了她的角度思考。
“昭娘,我不清楚这个所谓的大局究竟有多重要,做出不同的决定又会导致什么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