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晏没说下去。
意思却很分明。
听进去的九昭不觉得他在嫉妒吃醋,沉吟片刻后反倒认为很有道理。
兰祁作为她的养兄和前未婚夫,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凡关系沾染男女感情,不论行事如何堂堂正正,总会蒙上层暧昧的阴影。
……
枕在祝晏肩膀上的小巧头颅仰起。
九昭火热的身体贴得他更紧了点,眼瞳亮闪闪的,像是冬日里一方爆出火星的小暖炉。
她充满信赖地望着祝晏:“那晏郎认为我们该如何?”
尽管心中已有了主意,但祝晏是她的伴侣,任何能够商量的事,她都会尽量听取他的意见。
祝晏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九昭被汗水濡湿,黏在侧颊的鬓发抚平,方才犹豫着开口:“……要不,和业尊商量商量,让他别再正大光明地拜访离恨天,将治疗的时间和地点,都换得更隐秘些?”
第117章
◎“故地重游。”◎
祝晏的念头与九昭不谋而合。
只不过, 兰祁不方便常来离恨天,她也不能够常去扶摇殿。
毕竟那是父神的地方,做任何事都容易被发现。
她将祝晏提出的想法, 挑挑拣拣, 化作条仙讯传给了兰祁。
得到兰祁的回复:“灵泉宫可还空着?”
空着当然是空着的。
灵泉宫是兰祁昔日的居所。
他堕魔之后,被神帝下令搜检一番就弃置在了那里。
二清天殿宇林立,定居在此的神仙却不多,除了五位上神, 其余的便是各司其职的神署。
久而久之,灵泉宫这个曾经仅次于离恨天的门庭若市之地,眼下唯剩一片荒芜。
倒的确是个既清净利于治疗, 又不会引人瞩目的好地方。
可九昭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这种在同兰祁见面后,变成怀疑询问出口:“你怎么会主动选在这里?”
九昭手上的令牌,可以开启三清天任何一处的结界。
兰祁负手站在旁边, 待封印的神术结界被打开一条缝隙, 他率先抬步走了进去:“故地重游, 不是仙魔人普遍爱做的事吗?既然有这个机会,孤也想来看看, 神姬殿下觉得很稀奇吗?”
灵泉宫内多植高树。
如今无人打理, 微风拂过,带起满地瑟瑟黄叶。
久无人居的房屋, 哪怕外表看起来光鲜, 内里却透着股陈旧的腐朽味道。
九昭皱着眉跟在他身后——
人爱故地重游, 多半在衣锦还乡后。
他为仙魔大战中的失败方, 而灵泉宫又处处物是人非, 难道心境不会更添萧索?
穿过庭院前殿, 二人来到灵泉宫之所以被赐名为“灵泉宫”的原因所在。
那是架设在两殿中间的一座高台,拔地而起,四方有清泉围绕,周围不设台阶,想要上去得动用仙力踏云而行,而清泉因着充斥水木灵华的缘故,经年白烟袅袅,仙雾飘飘。
人在其上,对月饮酒。
万籁俱寂,六根清明。
用芸生世的话本里,描述上界最爱用的词汇“洞天仙境”来形容,恰如其分。
“灵泉宫一开始不叫灵泉宫,也没有泉水和这座高台,你知道吗?”
提到故地重游是人之常情,兰祁仿佛突然起了谈兴——他没有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以便九昭施展仙术,吸收火灵,而是绕着仍然澄净流淌的泉水,信步踱进。
他问的问题,九昭并不了解。
两人的岁数差了一千五百年,她出生时,兰祁便是广受称赞的神帝养子。
提到灵泉宫,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最开始不叫灵泉宫,那应该叫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
见九昭驻足在几丈外,表情有些莫名其妙,兰祁继续说道:“帝座与神后殿下当初把我带回来的时候,我刚化形不久,体质孱弱,为了助我稳固神魂,帝座特地从南陵移来了这湾灵泉。”
回忆往事,那个高高在上,颇有距离感的“孤”字,从兰祁的话音里短暂消失。
“其中蕴含的木系仙元,来自南神王的馈赠,而水系仙元,则由帝座化散神力亲自注入——可以说,要是没有帝座和神后殿下,我早就成为了森林里其他野兽的盘中餐,何来今日。”
兰祁垂落眼眸,像是跟随叙述,重新进入过去的记忆。
他不再关注九昭变化的表情,指尖凝起一簇模拟仙力华光的水蓝色魔气:“从籍籍无名的林间仙草,到人人称颂的兰祁神君,我的身份,我的地位,我所得到的一切,皆出自你的父母。”
即便堕入魔道,兰祁依旧没有在感谢自己父神母神的心血付出。
可九昭不仅不觉得欣慰,心中的愤怒反而更加深了些。
她没见过母神同兰祁在一起的场景,可父神对于兰祁的细心栽培,日日映在眼帘。
不是亲子,胜似亲子。
这八个字足以概括他们之间的亲近程度。
甚至在几万年前,三清天还流传过兰祁为神帝情人外室所出庶子的轶闻。
直到众人看出她和兰祁的感情逐渐变质,这等荒唐的传言才慢慢止息——兄妹相恋,有违人伦,凤凰族自上古就有的习俗不好指摘,放在普通神仙里,那是万万不被允许的。
九昭从来都是那句话。
兰祁厌恶她的所作所为,大不了同她解除婚约。
非要投靠焚业海,便是连父神母神也一同对不起。
“……白眼狼。”
越听越觉得此刻的兰祁在惺惺作态,九昭别过头,轻声骂了一句。
可惜,她这个转头,却是错过了青年眼中一闪而过的,与言行截然相反的嘲讽。
“你说什么?”
兰祁微微侧首,笑意如常。
神仙的耳力普遍和好,身为魔尊又能差到哪里去?
九昭觉得他又在给自己挖陷阱,于是硬巴巴地顶回去:“没说什么,业尊日理万机,本殿宫里也还有许多事,赶紧开始治疗吧,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业尊再怎么怀念,也改变不了分毫。”
兰祁不言,并起两指,将伪装成仙力的魔气注入清泉,企图重温一回曾经浸身其中,与自然相合的舒适。可魔气甫一接触到水面散布的水木灵华,立刻被无声腐蚀,还伴随着强烈的排斥。
滋养自身的灵泉,化作了吞噬魔气的毒潭。
满心爱慕的妻子,变成了不同戴天的仇敌。
“是啊。”
兰祁凝视着指间,唇角微微抽动,宛若在笑,“的确是改变不了分毫。”
不过须臾,他又恢复如常,抬手指着烟岚遥袅的高台:“殿下,治疗地点,不若在其上。”
……
换了个场所,不必再思考同魔族常往来的对外借口,九昭却半点不觉得放松。
倘若灵泉宫处处承载着兰祁的记忆,那么这座高台,则浸满了他们两个人的。
九昭天生属火,体温高出常人不少,虽耐热,但不喜热。
高台被沁凉的泉水萦绕,正午时分,她下了课业,很喜欢来这里午睡。
而每每与兰祁相处,有大半时间也在高台上度过。
她会躺在光滑似玉的竹簟上翻看话本,会挨在兰祁身畔,看他信笔挥洒丹青,会于月到中天时,就着满地的莲花灯,为他跳一支新学的舞蹈……甚至,无数次共赴云雨亦在此间发生。
往事一幕又一幕出现在眼前,九昭的面色难掩不适。
轻而易举瞧出她的心事,兰祁选择看破不说破:“殿下可是觉得,这里还不够清爽?”
“咳。”
望见对方带着几分玩味的眸光,九昭装作清了清嗓子,“是有股腐朽的粉尘气。”
兰祁微微一笑,裹挟清洁之力的魔息第三次席卷方寸之地。
可弄得足够干净,在施法吸收火灵时,九昭还是出了岔子。
上一瞬,她明明正在专注试验涅槃凤火。
下一瞬,却不知怎的,眼皮发沉,做起了梦。
梦里,她第一次拥有了九昭以外的身份。
——她竟然变成了兰祁。
第118章
◎“君子之节,如兰祁祁。”◎
“你醒了。”
亲切女声自床边响起, 好似夜风拂过牡丹,簌簌而下的花瓣,柔和中带着女性独有的馥郁。
随着话音入耳, 仰躺在床上犹自迷蒙的少年, 侧头向她望去。
九昭突然很庆幸这只是个梦。
否则睁眼对上仅在画像里看到过的,如今活生生出现在面前的母亲——
她恐怕自己会当场会颤抖着落泪,然后扑进她的怀里。
纵使九昭困在这具躯壳里,含着哽咽反反复复呼唤了多少遍母神, 可梦是发生在过去的现实,反应到少年兰祁的面上,他望着这位面容绝艳, 身份高贵的美妇,愣愣说不出话来。
“诶,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迎着少年初醒的迷懵眼光,神后伸出手, 将温暖的掌心盖在他额头, 辗转几息, 小声自言道,“不过体温倒还好, 没有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