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真相就是你说的这样,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她由躺改坐,从祝晏的大腿上直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顺道肯定他的想法。
祝晏暗自欢喜,佯装沉吟过后,试探着说道:“殿下同瀛罗世子相识万余年,有着一同长大的情谊,大概也很了解世子的个性吧?您可知晓世子平时倾心什么样的女子——
“您私下先替他留意着合适人选,待到世子醒来,给他一个惊喜,如若他满意,您也可以跳过西神王这一层,上秉帝座,由帝座颁旨赐婚,这样也避免了瀛罗世子被迫迎娶自己不喜欢的人。”
九昭越想越觉得有理。
便双手捧住他的面孔,凑过去狠狠给了个吻:“你可真是我的解语草!”
祝晏半启牙关,轻轻咬了咬她的唇瓣,笑问:“殿下,何为解语草?”
“芸生世的凡人将善解人意的美女称作‘解语花’,向来以花比喻女子,你如此善解人意,又生得美丽,只不过是男子——那可不就是‘解语草’?”
九昭忍不住同他一起笑。
……
春去东来,星霜变迁。
几十年于凡人而言,如同半生。
可神仙的寿数漫长,当忙碌于事,忘我其中,时日的推移更如同白驹过隙。
又是一年春日,南陵花开遍野。
在将丹瑄宫的每一片砖瓦,都染上馥郁花香的熏风里,九昭坐在内殿,曲起的膝头放着本神帝从爱妻留下的遗物中,好不容易翻找出来的、有关凤凰族术法的古旧书籍。
凤凰族的事物印信,早在几万年前通通被毁去。他们的领地被神帝做主,划分给统管南陵的琼英王,只剩下枯萎的凤凰神树周边的一小块土地,被封印看管起来,不叫任何人踏足。
唯有神后因身份特殊,其随身的物品,才得以被神帝珍而重之地封存在寝宫深处。
九昭的仙力已经彻底恢复。
接下来就是将颌下珠融入凤凰神树,将它重新催开,然后闭入其中,修炼涅槃凤火的事宜。
虽半身水系神力的融入,叫九昭多了几分把握。
但此事,不仅仅关系她的性命,更涉及三清天的未来安定,必得慎之再慎。
这些年,九昭每每与神帝的半身虚像见面,总觉他鬓间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爱妻的早逝,神力的损耗,政务的繁忙,正在加速着神帝的衰老。
想要维持年轻的容貌、矫健的身材,对于神仙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可头发颜色的变化,却是力量强大如上神,也无法更改。
这是祖神穹煌在创造神仙时融入的特性,除了某些种族特殊,天生白发的神仙外,正常的黑发人形,寿数减少、力量衰退,都会导致白发增多。
就算可以短暂改变发色,回归本体,那抹雪白依旧不会消退。
全白,意味着寿数将尽。
初见时,祝晏不到四万岁,过于年轻,是而九昭只以为他是种族之故,没有想到这一层。
九昭忧心着神帝的身体状况,更想早日练成涅槃凤火,登顶神位,为父亲分忧。
她看书看得专注,翻页的速度极慢。
连女婢打开殿门,为她呈上午后小憩的茶水和糕点也不曾注意。
看了大半本后,她的眸间涌现如获珍宝的喜悦。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凤凰神树上的涅槃火,又被称为元初之火,能够焚化世间一切,哪怕强悍如上神之躯,亦难以阻挡,这也是从前的凤凰族能够成为三清天第一大族的原因——
“凤凰族习得的最高阶涅槃凤火,便是传承自元初之火,虽则力量上无法达到极致,却也因为削弱,而有了新的特性,即毁灭与涅槃。毁灭无需多作解释,即杀死敌人,摧毁阻碍。
“而涅槃,不只是能够淬体人躯赋予重生,亦可修复没有生命的外物,如武器、珍宝——”
九昭一字一字念着,眼眸越来越亮。
只要能够将涅槃凤火练到最高阶,她不仅可以治好祝晏的弱症,就连瀛罗在无日渊战役中折损的本命仙器玉剑,亦有希望修复。
数十年过去,瀛罗虽然始终未醒,但在杏杳的治疗和针灸下,仙识已能对外界做出反应。
据杏杳所言,这是醒过来的前兆。
另外,比起找了又找,无法做到方方面面皆完美的未来西神王妃。
似乎复原玉剑更加容易些。
九昭将书页做了个记号,方便下次阅读时能够立刻找到。
借着,她传仙讯给琼英王,命她派人前往西海,先借来瀛罗的玉剑。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传出一道不情不愿的声音:
“主人,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我想要出来一下。”
第94章
◎“既想要,我便给你。”◎
“你出来什么, 外面人多眼杂的,难道我不能进——”
去吗。
最后两个字没说完,九昭脑中的某根弦倏然绷紧。
唯有拥有躯干的血仆, 才能从灵台中出来。
从灵台中出来, 就意味着,终于可以取出颌下珠。
“!!”
好事成双,自己这边才有了如何对付巫逐的头绪。
那边它就自动送上门来,要献上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九昭按捺着内心的激动, 不忘谨慎行事。
她释放出隔绝声息的仙力禁制,将寝殿里里外外悉数封上,脑子里又响起巫逐略带嘲讽的声音:“费这个功夫做什么, 主人莫不是忘了,只要你不想,外人是看不见血仆的。”
“这还用你说。”
这回,九昭没有任何被人发现自己不学无术的心虚。
日上课夜修习, 她刻苦了几十年, 时刻谨记着储君的职责, 早就将当初落下的课业补上,有关血契的内容, 更是翻来覆去研究了十来遍, 早就背诵得滚瓜烂熟。
血契有言,位卑者为血仆, 受位高者掌控, 不可有反过来的逆向契约, 否则恐生倾覆之险。
九昭是知道这点的。
当年凭借半身神力, 稀里糊涂地强制巫逐缔结契约。
这些年, 随着她身体和力量的恢复, 巫逐元身的神力也在逐渐强盛。她始终提防着它,如今手中的书籍指出一条明路,能够消灭这条隐患,叫九昭如何不欣喜。
她合上书本,藏入储物戒中,转头奉送给巫逐一个白眼,催促着它赶紧出来。
……
可偏偏说要出来的是它,得到九昭允许后,磨磨蹭蹭始终不现身的也是它。
“你再不出来,自有打神鞭进去‘迎接’你出来。”
对付巫逐,不需要费什么脑子,九昭磨着虎牙,用上惯常的威胁方式。
却不想收到来自对方略显忸怩的一句:“急什么!”
巫逐的话音落下不多时,九昭长久被异物占据的灵台竟像是空了大半。
一道与她仙力气息相近的赤光,沿着额心投射在眼前空地上。
光辉萦绕的中央,似龙似蛇的细长躯体逐渐变短变粗。
不出半炷香的时间,凝结成青年男子的模样。
从遇到巫逐开始,九昭的认知里,它就是一条罪龙,最大的区别不过是外形时大时小。
因为没见过人身,九昭也只将它当做空有神力,全无人性的牲畜。
眼下定睛一瞧,她方发觉巫逐的人形皮相,倒有些蛊惑人的意味。
黑鸦鸦的发,红沉沉的眼。
因为半身魔血的缘故,他光洁的额头右侧立着一根无法遮掩的兽化角,左侧因为早年被九昭掰断的缘故,再也无法长出来,只剩下一点点残缺的硬质根部。
修眉凤目,鼻梁挺拔。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当初下唇畔赤红的美人痣。
这叫他在属于成年男子的英挺俊美之外,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色/气。
九昭没出声,从头到尾细致地打量巫逐一圈。
单论皮囊,这条罪龙的确有着能够挑动少女情肠的资本。
只是那双眼睛,不知是否因为失明的缘故,没有半点光彩。
再配合他行走坐卧间藏不住的久经杀伐之气,无端戾意横生。
九昭看着作为血契生效的标识,映刻在他瞳孔上的两道凤凰图腾,倏觉那原本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的纹路,在他黯淡阴沉的瞳色压制下,仿佛彻底熄灭了似的,透出股不祥气息。
“主人怎么不说话?”
万年前,自身尚未失明时的记忆,还留在巫逐的脑海,斑驳可循。
母亲尽管诞下了他,却不认他为儿子,也从来不管他的死活。
为了自保,他打小就用污泥尘灰抹面,以求那些虚伪爱洁的同龄之辈远离。
可欺辱打骂,没有一日放过他。
某次被人使用仙术缚在暴雨中跪了整夜,第二日那作恶队伍的领头者,一位身份尊贵的大部女子过来验收结果时,不小心窥见了他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面孔,被惊艳之余突然起了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