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昭听话地将全部仙识凝结成一股绳索,以绳索的顶端敲叩神力寄存的丹田。然而,那处像是笼罩上一层厚厚的墙壁,无论九昭怎样使劲,都纹丝不动,毫无外淌倾泻的预兆。
仙识是没有实体之物,全凭借运转者的想象。
九昭又将其化作箭簇、铁锤、长剑……依然奈何丹田的外壳不得。
她忙碌半晌,出了一身汗,有些泄气地睁开双眼,却见神帝笑着浮在上空:“不必气馁,以天仙之身开启上神之力,过程总是不容易的。但只要你勤恳修行,总有融会贯通的那一天。”
九昭暗自记下。
神力再好,因着其经常会失灵的特性,万万不可当成保命的手段。
还是努力提升仙力,才可以在三界之内自由来去。
九昭很快调整好沮丧的心态。
耳畔又传来神帝的询问:“昭儿,当时你激发神力的景象,可有被谁看到?”
九昭摇头:“当时事态危急,瀛罗早已晕了过去,女儿也命悬一线,不曾有第二人看到。”
“如此甚好,免去了为父前往西海的一趟功夫。”
神帝转动着食指上的玉戒,“这件事不仅是瀛罗不可告诉,哪怕祝晏也不能。”
九昭知晓兹事体大,连忙郑重应下。
玉戒转动到第六圈时,神帝用平淡的语气道出最后一件最要紧的事:“杏杳告诉我,想要治好祝晏,唯有续脉淬体这一个办法。放眼三界之间,能做到这点的,唯有最高阶的涅槃凤火——”
九昭稍显放松的精神再度紧绷起来。
修炼涅槃凤火,过程何等艰难。
光是将烛龙捕获,她就已经损耗了一根本命翎。
不久前,瀛罗寒声阻止的话语,以及祝晏甘愿赴死的决绝面容历历在目。
他们作为臣子,终究拦不住自己。
可若父神不允许,那么她才是真正的束手无策。
九昭的心脏砰砰跳动着,抿了又抿的泛白唇心,无意识显示出她的紧张。
神帝将其收入眼底,突兀多出几分女儿还是那个女儿的无奈。
他索性不再拖延,表明自身态度:“众人皆知涅槃凤火难习,古往今来,不提凤凰族的始祖,唯有罪神巫劭一人修成。可是昭儿,你是三清天未来的神帝,若巫劭能习成,你却不能,落在臣子仇敌的眼中,只会是你作为统治者资质平庸的表现,所以,这件事你只能成功,不可失败——
“凤凰神树之上,凤凰神树之上,生长着最精纯最元初的涅槃火,传闻拥有焚烧万物之力。昭儿,你可知巫劭当初为练术法,将自己封入树心四十九年,没有被烧成灰烬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九昭用迷茫的双眼望着神帝,以显示自己的一无所知。
“那便是,他在承受涅槃火淬炼的同时,还引入了一缕鲛人之祖水神禺风的神力保护自身。”
又是禺风。
九昭想到无日渊内,庇护自己不死的,亦是融有禺风鳞片的鲛衣。
神帝边说,由水流幻化的图景,边栩栩如生展现在九昭眼前:“那时,我、你的母神太婀,还有巫劭,均跟随已经陨落的先战神修习仙术,有一日,他颁布了一个历练任务,叫我们前往西海查探一处海底迷穴。就是在那里,巫劭机缘巧合得到了禺风大神的一缕神力传承。
“原本进入迷穴前,我们说好了若发现不同属性的宝物,便按照各自的五行分配。
“禺风心机深沉,瞒着我们,偷偷将水神传承独占,后凭借此抗衡凤凰神树的至烈之火。到许多年后,恰逢他的万岁生辰,你母神回族赴宴,才从贪杯酒醉的他那里得知。”
禺风为鲛人之祖。
是祖神穹煌娘娘亲自创造的神明。
神族繁衍至今,经过代代稀释,神力早就不复当年的精纯强盛。
神帝尚未把话说完,九昭就顺着他给出的信息,想到了他通过心诞将自己生下的原因。
三清天神帝的半身修为,总抵得上一缕禺风水神的传承。
父神便是打算借助这样的方式,昭告三界,她九昭,乃天命之女——哪怕凤凰族的双生子没有遵照祖令成婚诞子,他与太婀的结合,依旧能够创造比巫劭还要实力强悍的未来女君。
……
“好了,昭儿,该说的话,为父已经全部告诉你了。你若能修成最高阶的涅槃火,料想将来登临神位,度过天道考验也会容易许多。眼下,你便留在丹瑄宫,琼英自会为你好好调养身子——
“待到完全康复,又有几分把握时,可以尝试复活凤凰神树。”
紫微宫政事繁忙,父女两人的一通对话,耽搁了不少辰光。
神帝交代完毕,半身虚像随即散去。
华光流转的牡丹令亦恢复原样,消失在原地,回到南神王那里。
祸事变成功劳,想要修炼涅槃凤火的想法,竟然得到了父神的支持。
且半副神力的融入,还大大降低了修炼期间的风险。
事情的发展出乎九昭预料,让她凭空生出几分虚幻的不真切感。
站在原地,将自己目前的处境前后理了一遍,九昭眼瞳中的斗志无声弥散开来。
既想好了握紧权柄。
便从这件事起,一点一点,树立属于女君九昭的威名。
……
抓紧时间调理十来日,九昭那原本出行需要依靠木拐的身体,终于恢复原样。
考虑到不方便出门被人撞见,她命琼英王唤来回到南陵的杏杳。
询问一番之后,得知瀛罗的确脱离了生命危险,九昭的心情越发明亮。
她从杏杳那头拿来长乐命牌,摩挲几下上方的纹路,问道:“那祝晏呢,他可还好?”
明明人就在面前,只要进去命牌就能看到,却还要搞出这么多花样。
杏杳克制着翻白眼的冲动,垂下眼睛,装作恭敬地对九昭说道:“殿下的这块命牌内神力气息充裕,自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祝晏仙君温养了这段时日,伤势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
“臣思忖着,若想要再多活两百年,总是不成问题的。”
“……”
九昭额头的青筋跳动两下,无语回应,“后面半句,不说出来也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杏杳撇了撇嘴:“好吧,算臣多嘴。”
九昭本也不是来见她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令杏杳离开宫殿哪凉快哪里先待着。
然后化为一道虚影,溶入长乐命牌当中。
……
许久不曾进入命牌,内里的陈设和九昭上一次进来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实现环旋一圈,又隐隐多了几分不同。
那长久闭合的格窗被木棍支了起来,衬着窗外暖阳,格外明阔亮敞。
角落九昭从未打理过的博古架,上头杂乱的陈设也被重新摆放一番,看起来颇具美感。
虽然地方还是这么个地方,东西也还是那些东西,经过细节处的一通调整,辰光静好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每一个踏入此间的来客亦能被这股气息感染,心境无端明亮起来。
九昭的视线来回转动着,沿循半敞的殿门,瞧见正在给庭院花草浇水的青年身影。
她无声踱步过去,冷不丁开口道:“你在干什么?”
第89章
◎“我答应你。”◎
青年提着花浇, 浇水浇得十分专注。
随着弯腰动作,他那仅着单衫的高挑身躯,绷出一段紧窄有力的腰线。
美色在前, 九昭起了一点不可言说的恶劣心思。
“怎么不说话?”
“偷偷摸摸的, 在做什么?”
她端起嗓音,故意凶巴巴地吓唬祝晏。
又见他僵立过后,猛地转过身来。
“殿、殿下。”
祝晏结结巴巴唤了一声,嗓音倏而顿住, 没有后续言语。
与此同时,他翡翠般的眼眸亮了起来,湿漉漉的, 配合面容神情,显得十分激动。
“您终于来看我了!”
脚底碾过庭院石板的动静迅速而密集,他朝九昭的立身处小跑奔来。
仅剩两臂距离时,又想起自己的穿着不合礼数, 手上还拎着个有些脏兮兮的花浇壶, 猛地站住——随后小狗似地在原地踱步打起转来, 不知该先做哪样才好。
祝晏这副笨拙的模样,成功令九昭在心底轻笑出来。
她强忍住没缓和面色, 为了不致使恶作剧失败, 借着对方错开的身影,转眸看向花盆。
一小点翠绿的芽苞, 自深棕色土壤深处, 悄悄冒出个脑袋。
这显然不是长乐命牌内的产物。
九昭之所以会这么想, 是因为命牌的整个境阙, 皆由太婀的神力构建。
进入这里的人, 想要什么东西, 只要在脑海想象便能够出现——不过,神力再强大,也不能创造生命,就算真幻化出鲜花,不过是盆无需打理的“假花”,更不需要从原始形态种子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