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事情容若妤并不知情,容芊妤也从未迁怒过她,可今日,她将毒酒递到她面前。
从前嬉闹的欢愉日子,此刻已经恍如隔世。
“姐姐信不过我吗?”容若妤问,她骄纵有余,聪慧不足,做什么事,都很容易被发现,这次也不例外。
她慌里慌张险些将酒杯碰撒。
容芊妤按下酒壶,毒酒从壶中流出,看着手中的酒,容芊妤释然地笑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她来和亲?理岁应当她母亲弟弟被残害致死?
理所应当她作为长姐,就要处处维护,忍让,迁就?
哪怕对方将毒酒送到面前,也要大度喝下,毫无怨言?
不。
她不能委曲求全,只为一个表面过得去的假象,不能。
“若妤……”她许久不曾这样叫容若妤了,“我喜欢你杯子中的酒,不如我们换换吧。”
此话一出,容若妤有些恍惚,不知是听到多年不叫的称呼,还是惊觉对方发现而惴惴不安。
“这……都是一样的……何必要换呢?”
“盼儿!”
“娘娘!”
“把陛下的给我,把我的给敏妃,敏妃的酒给陛下。”这下容若妤更不知所措了,符桦也没说什么,今日死者为大,他都乖乖配合着,只当是姐妹间的小游戏。
“妹妹喝吧。”容芊妤把酒杯亲自送到她面前。
容若妤颤颤巍巍接过酒杯,“多……多谢姐姐。”
“再吃些菜。”又夹了一个容若妤不吃的菜给她。
“好……”
容若妤拿起酒杯,进退两难,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眼容芊妤。彼时对方眼中尽是漠然,像这杯中毒酒一般,难以捉摸,又危险万分。
从前种种,今日之后,两不相欠。
容若妤眼中几乎要挤出水来,将杯中酒一饮而而尽,姐妹俩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复杂极了。她眉头微皱,发觉胸口闷闷的,毒酒流进胃中,顿时丝丝缕缕的疼痛席卷全身。
她强忍着想多撑一时,但腹内翻江倒海般的绞痛,让她实在难以忍受,大汗淋漓,手指忍不住地颤抖。
猛地一声,酒杯叮当落地,酒杯碎片在裙边炸开,挂在衣裙的皱褶间。
容若妤一口血吐了出来,踉跄摔到地上。
符桦被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太医,快叫太医!”下人们也乱作一团。
反观容芊妤却十分镇定,符桦把人扶起,容若妤喘着粗气,仍有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浸透了淡粉色清透的衣袍。
容若妤被安排到里间,太监宫女们围着伺候。
太医回报:“敏妃娘娘是中毒所致。”
“中毒,好好的怎么会中毒?”
“臣已经给娘娘催吐施针,希望能痛苦稍减,但能不能救回来,还得看今晚。”
此刻符桦已经从刚刚的慌乱中缓了过来,问道:“是什么毒?”
“是……容国的毒药,大周无解药。”
“下去吧。”
符桦就静静坐着,一言不发面色铁青,他抬头看着容芊妤,“你早知道酒中有毒?”
第138章 事发
◎烂透了,都烂透了◎
容若妤面色紫得发白, 嘴角不断有黑血流出,猛地一看顿感眼窝深陷,没了往日神采。
下人们簇拥着, 着急忙慌地把她抬出了凤仪宫,跟着的是一众太医。
本来和和美美的景象瞬间被打破, 容芊妤与符桦分立两旁,一个站在光亮里阴沉着脸, 一个身处黑暗,却表情如常般平和。
符桦缓了老半天, 默默走上桌前,拿起沾着容若妤鲜血的酒杯问:“你早知酒中有毒,就想让她喝, 她是你亲妹妹, 你简直丧心病狂!”
容芊妤不为所动,今日这一刻, 在她梦中反复上演了几千次, 不过血溅当场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当这一幕真正出现在眼前, 亲妹妹难逃一死时, 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反而是释怀。
她低着头,仍无法从这巨大的变故中抽身,符桦的话说了许久, 也不见回应。
“这话陛下要不要问问自己?”
符桦一怔, 侧目, 似是没听清, 忙问了句, “什么?”
容芊妤缓缓抬头,眼中不带任何情绪,“陶儿也是陛下的亲妹妹,陶儿为何早逝?比起狠毒,臣妻实在不算丧心病狂。”
“你……”这话让符桦哑口无言,羞愧不已,“你就是个疯妇!!”
说罢便摔门而去,今日的祭祀家宴至此不欢而散。
翌日清晨,容芊妤去看望了奄奄一息的容若妤。
寝宫内肃杀气氛扑面而来,屋内充斥着血腥气和浓重的药味。
侍女引容芊妤往寝殿深处走去,“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只见容若妤披散着头发,面如死灰,眼睛微阖,出气多进气少,看见人来了,吃力地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姐姐来了?”
容芊妤一个眼神,下人们退出房间,屋内,只剩下她和容若妤。
她坐在床边,看这即将香消玉殒的妹妹,感慨良多。
“我问过你,是你执意要到如此地步,昭儿和我说,让我尽力保全你的性命,可你这些年都做了多少。”
容若妤苦笑一声,并没有对从前的行为有所懊悔,“姐姐想杀我,我自然跑不掉。”
此刻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容芊妤自顾自说着,也不想管容若妤是否真的能听得进去。
“你跟着崔如眉谋财害命,卖官鬻爵,颠倒黑白。长姐如母。你变成如今这样,也有我的责任,当初就不该答应父皇把你送来周国,又不好好管教你。”
从前两个那么天真烂漫的女孩,如今也成为了这宫廷争斗的牺牲品,不知在为何争斗,谁死谁生,最后都是两败俱伤。
“没办法,我知道母后欠你两条人命,那就让我的死,抵消这一切吧,你说的对,我与你相比更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容芊妤始终无法彻底摆脱血脉的牵绊,一行清泪滑落脸颊,“你为何要这样,崔如眉答应了你什么?”
容若妤闭口不言。
容芊妤牵起容若妤的手,低姿态地询问,企图能窥得一丝丝真相,“若妤,她答应你什么都不值得你去杀自己的姐姐,她一直利用你还看不出吗?”
“如今这样的局面,说什么也不用了,什么容国周国的邦交,这些都算什么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既居然傻到要为这些蠢话,搓磨青春。”
“这就是和亲的意义,为了母国,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容芊妤和容若妤到底是不同的,容芊妤没有父母庇护,从小就是容廷最边缘的人。她亲缘浅,自知活在皇家只有做棋子的命,嫁人也好和亲也罢,每一步都不可能称心如意。
所以自小就知道察言观色,说服自己去完成一项有一项,所谓公主的职责。
可这些职责,这些每一步的不如人意,都是容若妤无需考虑的。
她有父母的宠爱,骄纵任性,不需要在乎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情,可以找一位如意郎君,可以做真正的天之骄女。
这样心性的人,自然不可能接受被人操控,沦为棋子,没了容芊妤最不敢想的自由和天真。
容芊妤理解她的发心,却永远无法理解她的失意与困顿,同样,容若妤也不理解她的大义凌然。
“值得吗,值得你一辈子所托非人,值得你一辈子身处无人之地,值得你把别人的孩子视如己出?”
容芊妤无话可说,没了话。
容若妤艰难坐起身,用着虚浮的气息,给了容芊妤从前坚持的一切重重一击。
“皇帝,他算什么东西,比我们容国的儿郎差多了,还有他那些妃子……我当然知道崔如眉人品拙劣,但我不后悔,我怕规律,我怕束缚,我不想变成和你一样……我只是一个女子,江山社稷和我有什么关系?”
容芊妤近来一直在左右摇摆,她自然受不了这样的日子,可想真正下决心,还需要推一把。
“这些你为何从不愿和我说?”她问。
“我自己愿意,有什么可说的。”容若妤说得情绪激动,虚弱的身体冷汗直流。
“烂透了,都烂透了……”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问容芊妤:“你别自责,我并不怪你,能解脱我求之不得。可你快活吗,做皇后快活吗?连见心上人都要偷偷摸摸,被发现你……你这皇后就坐不稳了,可我才不在乎这些。”
“你知道了?”容芊妤问。
容若妤突然死死攥住容芊妤的手,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姐姐你甘心过这样的日子吗?你和薛掌印……就甘心……随时随刻等着灭顶之灾吗?”
“……”
这些话问得容芊妤不知从何说起,甚至让她有些无地自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她既有远虑又有近忧,交织在一起,让她没了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