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他这两日摧心伤肝是为着此事,芳甸和陆绥珠对视一眼都没说出话来,从前他没在的时候,也是她们两个女子相依为命,照样活得好好的。
不过这话陆绥珠不敢轻易说,否则她这个脆弱的哥哥又要开始自责落泪,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心的安慰:“没事的,我和芳甸能照顾好自己。”
“是是是,少爷放心,我能照顾好姑娘。”芳甸也跟着连连敷衍。
昨日刮了一夜的北风,门前的桃花落了一片,裴兰瑛脚踏落红,看着门没关就直接进来了,瞧着满院子的东西,询问他们是要作何。
听完事情原委,裴兰瑛哈哈笑了两声:“绥珠姐姐跟我回家住不就好了,沈公子也不必担忧她的安全,还能与我做伴。”
“这正巧了,我今日来也是说这件事的,太子妃在东宫举办赏花宴,下帖子邀请诸多京中贵女,老太君和大伯娘让我也去,拣最时兴的琴弹奏,让我在东宫大放异彩。”
“绥珠姐姐如今是上京最炙手可热的琴师,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一个比姐姐更厉害性子更好的琴师了,太后身边的琴师亲自教我,传出去我也能长一点面子嘛,好不好嘛。”
说着说着头就贴在了陆绥珠肩上,陆绥珠听完这一笼话,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壳。
“你呀,真是受不了你这张利嘴。”
这事定罢,陆绥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前两日落下痂时还是红肿疼痛,今日就好的差不多了,那药膏…还是蛮有用的。
沈文蒹带着满满登登的物件儿坐上马车,车辙印一路碾出巷尾,陆绥珠便随着裴兰瑛回了裴府。
“姐姐放心,二哥与友人骑马射箭去了,大几日才能回呢,你也不必担心不自在。”
陆绥珠看着裴兰瑛浅笑,这姑娘面上天真憨直,实际心思倒是比谁的都玲珑。
春晖堂里老太君、裴夫人、陈氏俱在。
见到陆绥珠进来,陈氏如见鬼魅般握着实心的木把手,“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有些花容失色。
“你,你不是死了吗?”
老太君重咳了一声,神情多有不满,陈氏也晓得自己太不沉稳了,赶紧坐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捋顺头发,掩饰方才一瞬的惊色。
陆绥珠脊背挺直,仪态从容,全然不似刚入裴府时的拘谨小心。
如今她是裴府花重金聘请来的琴师,此番她应裴兰瑛,一面是真心想要助她,另一面她倒也是想要看看面前的这帮伪善之人看见她会是什么模样。
老太君仍是那副粗哑的嗓子,似是从前毫不认识陆绥珠般,淡淡开口:“听闻太后身边有一个年轻的女琴师,在宴会上引来仙鹤送福,应当就是陆姑娘吧?”
裴夫人安坐在椅子上,沿边吹着茶盏,待浮沫散去,时而浅抿。
当时就是她让老太君直接将陆绥珠的尸身拉到乱葬岗与那些贼人一道烧掉,如今见她活生生站在眼前,仍旧风雨不惊。
“承蒙老太君裴夫人当日照拂,我才有机会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眼。”
暗含讥讽之言,所有人只作无声,老太君对着一旁的芸嬷嬷吩咐:“陆琴师既然肯来教二丫头弹琴,也是裴府的贵客,吩咐下人,都别怠慢着了。”
陆绥珠走后,陈氏着急地问。
“就非得选她吗,当日我们那样对她,万一她心存报复呢?”
“弟妹,说话注意分寸。”一向温良敦厚的裴夫人难得这样疾言厉色:“陆姑娘在时,我们裴府锦衣玉食何曾薄待于她,怀慎回府后也说昔日种种都是误会,以后这样的话别再说了。”
裴家名誉大过天,任何一点可能的诋毁都不应存在,这个弟妹真是个蠢的。
“可是……”陈氏放心不下,又不好反驳大嫂,只得将目光投向上首的老太君。
“好了。”老太君也有些不耐:“太子有多么挑剔你又不是不知道,二丫头比咱们兰漪差了那么多,若不找一个好的琴师教导,如何能让她得太子青眼,更别提入东宫做妾了。”
老太君闭着眼睛,手里不停的捻着佛珠:“兰漪流了孩子,一直不能有孕,太子妃之位又如何能稳固,陈氏你也别胡想了,盯好二丫头练琴,别让她拖了裴家后腿。”
陈氏再没了言语,识趣告退了。
陆绥珠去找裴兰瑛时,路过裴府后院的小厨房。
看见一个丫鬟站在门后与一府外婆子窃窃私语,随即婆子给了她一包药材,她左顾右盼见没有人,塞进了自己提的篮筐里,给了那婆子几大块银子。
陆绥珠刚好在墙壁折角处,看的还算是真切,那不是裴夫人身边的春梅吗?
连着叫了两声她都没应声,一味低着头赶路,步履匆匆有些慌张。
陆绥珠赶着去找兰瑛,也就没大在意。
一会的功夫,又瞧见另一个眼生的丫鬟端着一碗浓稠的汤药往裴执玑房里的方向去了,不禁心底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他的病症何时能轻些,能少吃些苦药。
转念一想,罢了能吃药也总是好过不吃。
她转换了方向打算离去,却见前面春梅半边青绿色身子蜷在一起,死死盯着那个送药的丫鬟。
后面传来的脚步声使春梅吓得白了脸色,她短促的发出一声“啊”,然后规矩地施礼:“陆琴师,二小姐到处找您呢,您快去吧,别耽搁了。”
说完便急急走开了。
看着她慌乱失措的背影,陆绥珠觉得十分奇怪,从前春梅可没对她这样客气过。
路上走着越想越觉得不对,裴府有自己的药库,若实在不济事,也有太医看诊从太医院抓药,实在不必这样鬼祟。
想着想着,倏忽一阵凉意自头骨倾泻。
她吞了一口冰凉的唾液,提起裙摆转身就跑,越过石缝枝丫,踏过青痕浓淡不一的石阶。
心跳如绷紧的弓弦,细碎绒发全部朝着后面飞去。
到了裴执玑的院子,他正埋首案牍间,看着身上沾土,匆匆而来的陆绥珠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笔。
呼吸急促,胸腔震动。
她看着半伏在案边的人,像是被定住般,好像整个世间风雪骤停,万籁俱寂。
裴执玑直直站在那里,一下子被姣花软玉扑了个满怀。
巨大的香气包裹住他,鼻腔,腰背,肩膀…每一处。
咚咚咚咚…心跳得,好吵。
他闭上了眼睛,任她用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倾倒。
一只手撑在椅子上,抓握到青筋暴起。
余光瞥见桌角上的那只画着荷花的白瓷碗,陆绥珠只觉眼前一片混沌。
不死心地走近再看,碗底还是只剩下一点点乌棕色残渣。
裴执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明显反常的举动,有点担心。
她眼眶红了,转过身双手攀上了他的胳膊,却又不受控地滑落:“裴执你快把药吐出来,你快吐出来。”
她一遍遍说,声音带了点哭腔,不小心摸到他冷得吓人的手掌,眼泪像是决堤般,艰难的想把他捂热,生怕下一刻连这一点温度都要消逝。
“不怕不怕。”她低着头,水盈盈的眸子看着裴执玑,也不知是在安慰谁:“没事的,春梅往你的药里下了东西,我们现在出去找大夫,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我们走。”
陆绥珠拉着他的手就要往外走,可高大的神躯根本就不受她驱使,她也根本听不进身后的男人说话。
从后面裴绥玑牢牢的拉住的陆绥珠,收力时自己胸膛抵住了她薄薄的肩,心跳与骨头相撞,硌得生疼。
他整个人如同彻底沉下来了般,声音温柔可靠,不厌其烦的在她耳边重复。
“别担心,别担心,别担心,那碗药我倒掉了。”
【作者有话说】
小小自夸一下,这段好温柔~
第51章
◎她可怜裴大人◎
“你一直都知道…裴夫人在给你下毒?”
说出这句无比残忍的话时, 陆绥珠都不敢用力去探究他的眼神。
即便裴执玑不是她的亲子,可也是外甥啊,血浓于水, 她又如何下得了狠手。
她打量了裴执玑一遍,艰难的试探心中那点可怕的猜想:“你的身体不会也是?”
裴执玑点点头, 她既已知晓, 再隐瞒他也觉得累。
冰凉的手指还被她握在掌心, 他企图收回却被握得更紧。
方才以为裴执玑要死了,陆绥珠哭得太伤心, 现在紧绷的弦才松懈, 可说话时还带着断断续续的抽噎,不由得脱口而出:“裴执玑, 你怎么这么可怜啊?”
发自肺腑的怜悯。
裴大人,你怎么这么可怜啊?
这句话她统共说过两次,上一次裴执玑尚有余力反驳,这一次他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可张嘴欲说时却显得那么无力,一切话的源头都哽死在喉管里。
她哭得这么伤心, 是在心他疼吗?
指腹拭过她的泪珠,裴执玑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