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将军?
待花芜走后,陆绥珠立马拉着圆圆的手追问,声音有些许急切:“花芜说的是哪个裴家?”
“姐姐莫不是糊涂了,自然是京城最有名的裴家,小裴将军的父亲是当朝丞相,兄长是那位个十七岁便进士及第,名满京城的小裴大人呀。”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陆绥珠面上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
“五娘你安排一下,今晚我要留下来弹琴。”’
淡影疏月,照人无寐,贩夫走卒身影已然不在,车马牛骡于圈中酣眠,这朱雀大街上多的是达官显贵,吃醉了酒水迷倒在那销魂窟。
朝廷并未下禁令官员狎妓,因此楼月阁来往的人多是王公侯爵,这里也成了名副其实的附庸风雅之所。
楼月阁二楼是姑娘们休憩之所也作接客之用,此时却落针可闻。
陆绥珠跪坐在裴怀慎身侧,弯眉轻蹙似浩渺烟波被风拨弄不得已荡漾出几圈涟漪,双瞳剪水内里却泛着红意。
乌黑的青丝散落在肩头,有几绺更是落在了裴怀慎身上,他觉得脖颈上有几丝痒意,似乎还绕着牡丹花的香气。
綷縩声有些不适,他却身硬如铁不敢撼动分毫,趁着面前女子松懈之际,将拇指的扳指弹出击落了她抵在脖颈处的碎瓷。
瓷片落到地上击碎了西南角的花瓶,牡丹花訇然倒地。
散落一地尘土。
突来的变故,陆绥珠反应不及额头直接磕在了裴怀慎的肩头,男人结实的筋骨撞得她吃痛,没忍住低哼了一声,可却还没忘了正经事,她两只手顺势攀上了裴怀慎的腰身,头贴在他滚烫的胸膛,声音哽咽。
“裴将军,您便带绥珠回去吧,我会弹琴会写字,一定不比您府里的丫鬟差的。”
见裴怀慎不为所动,陆绥珠又狠心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泪水决堤,像是再也收不回去似的。”奴家是真的心悦将军。”
楼月阁外舟车阗集,楼内灯火如昼,琵琶箜篌筝还有西域进来的胡旋舞之乐不绝如缕。
丝竹乱耳,惑人心神。
昨夜宿醉至今头痛未消解半分,醒来便见自己与一女子纠缠一处,裴怀慎回想昨日所为却像是被人敲了脑干吸了脑髓,记忆全无,他正想的难受,竟也忘了推开怀中泣泪难收的女子。
自凯旋归家,他便一直谨遵兄长之言,闷居斗室鲜少张扬,若非听闻老太君与父亲母亲不日将回府,怕彻底失了自由,也不会出来独自出来饮酒放纵。
镂刻的四方香炉中只剩下余烬,还不如摔碎在地上的那捧花土味道更浓郁。
陆绥珠与他僵持已足足有半个时辰,冬日里天哪怕是放了许多碳盆,早晚还是寒凉,裴怀慎的身体由热也得有些温凉。
这样下去不行,寻到去裴府的机会不易,她若是错过了裴怀慎,这辈子都别想与裴执玑有所牵扯,届时太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她。
可如今小意哄诱也试过了,寻死觅活也用了,裴怀慎迟迟不肯松口,陆绥珠也有些急了。她双手伸入褥下,仔细摩挲,很快的翻出一方素白绣帕递到裴怀慎的眼前。
上面那一抹锥心刺目的红陆绥珠昨夜提前割破手指准备好的,时间匆忙她也只能想出如此拙劣之法。
陆绥珠语调婉转,凄凄艾艾。
“我虽落在这风月之所讨生计,却也是有手艺傍身的,论琴技在这楼月阁中也是无人能出其右的,绥珠亦不愿轻贱自己,本想着过了摽梅之年,容色渐不复往日之时,用攒的体己钱寻一个良人相伴,余生也算有个依靠。”
“昨夜若非裴将军百般哄诱,说些鸳鸯比翼,连理为枝的荤话,我又怎会一时糊涂,想着裴将军行军打仗,保家卫国,当是光明磊落之人,与那些背信弃义,惯会耍嘴皮子的泼皮不同,哪曾想竟是绥珠看错了人。”
“好,既然将军如此负心薄幸,欺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倒不如任由我吊死在那汴河畔,与那些孤魂野鬼作伴,死后也不算寂寞,我在下面也好感念将军的恩德。”
被劈头盖脸的说了一通,裴怀慎满脸皆红,一时怔在了原地,这女子变脸的速度未免太快,方才还是梨花含羞,现在就换上了这样一张利嘴,半点不饶人的模样。
说时迟,那时快,陆绥珠还赤了一双脚便朝着门外跑去,白色衣袂飘扬,金色丝线勾勒的裙裾随风而起,裴怀慎愣了会神的功夫,却是连裙带都未曾拽住。
“拦住她——”
一柄寒刀闪烁出冷硬的光,透着森森寒意,常年行军黑七身材魁梧,肤色黝黑,面上横着一道疤,单是站在那陆绥珠便吓退了两步。
裴怀慎匆忙上前,使了一个眼色,黑七抱着剑便退了一旁,顺带关上了房门。他来的不凑巧,寻来时裴怀慎已经与陆绥珠在一处了,昨夜的事已是无从查证,这也是症结所在。
第4章
◎二公子带回来个姑娘◎
“哪里就寻死觅活那么严重,裴某只是未曾醒酒,对昨日之事没什么印象,若真冒犯了姑娘,裴某向姑娘赔罪,只是我裴府偌大家业,也不缺洒扫丫鬟,说出去惹人笑话,若你不嫌弃,便随我回去吧。”
刚刚陆绥珠面颊升腾起红霞烟消云散,此时睫毛如夏日荷叶般颤动,作势便要屈膝谢恩,却被裴怀慎一只手扶起来。
他脊背微微放松,此刻笑得无奈,修长的手触到陆绥珠的小臂,隔着中衣也能感受手心厚厚的茧。
“只一点——莫要再闹了。”
从未跟女子这么近的距离,裴怀慎颇有些不自在,但一想昨夜更过分的事情都做了,也就释怀了,他有些僵硬的伸出胳膊揽着她的肩膀,怕这女子再寻短见,尽可能把话放柔声些。
“别哭了。”
这冷硬却又带着哄慰的话一出,陆绥珠立马收了眼泪,她是识趣的,再过分就不好了。
“公子的发髻乱了,绥珠为公子重新梳洗一下吧。”
顺着她的力道,裴怀慎坐在了矮凳上,任由铜镜中的女子轻柔的为他净面梳发,陆绥珠腕上佩戴的铃铛时不时的在他面前轻晃。
如此看来,这女子生的不错,人也温柔妥帖,假以时日学会了规矩,他亦娶了正妻,将她抬个妾室,好吃好穿的养着,裴家未尝不能接受,若实在不行,他便去求兄长从中说和也是可行之法。
他兀自在心中忖量,全然忘记了方才女子那寻死觅活的可怕模样。
一双柔夷扶在裴怀慎的肩头,时不时的为他捋平衣服上的褶皱,陆绥珠眼角泪渍已干,还未施粉黛,此时笑盈盈的,更显娇俏可亲。
裴怀慎习惯转拇指上的扳指,寻到那处时空空如也,才想起来扳指方才救陆绥珠时便摔碎了。
裴氏百年世家,家风清正,历代皆有在朝为官者,如今的裴氏家主官至丞相,裴大公子更是七年前便中了探花,如今任礼部侍郎很得陛下赏识。
旁支远亲亦是不俗,这样的文臣世家还出了裴怀慎这样出类拔萃的武将,可树大招风,难免惹人嫉妒,稍有不慎就会被言官弹劾上书。
他摇头叹息,回头看着陆绥珠。
“我这两日回府安排一下,之后再带你回裴府。”
“将军不必解释,绥珠都晓得的。”
送走了裴怀慎,陆绥珠坐在铜镜前疲惫的梳头发,小心的将脸上的脸上薄薄一层的胭脂擦掉,这是上京最时兴的桃粉色,专用来唬那些不辨脂粉的傻男人。
虽然事成她却总觉得心头闷涩,一双素手从锦盒里拿出一个纯银制的长命锁,攥在心口。
若她幼时没有同父母离散,没有被人牙子几经转卖,没有遇上太子,哪里就会用这些个不入流的手段。
这坊间传言裴家二公子行事乖张远不及大公子稳重清正,可那稳重的小裴大人却不是个爱逛花楼的性子,不然何须费如此周折。
思即此,陆绥珠不免扼腕叹息。
“陆绥珠,你这个贱人——”
一巴掌还没落下来花芜就被擒住了手腕,她推门而入站在陆绥珠面前,瞪圆了眼睛,看着陆绥珠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倒是一点都不气恼的模样。
“花芜,这次算我对不住你。”
本是花芜在前厅陪着裴怀慎吃酒,却被她使计抢了来,好在裴怀慎是个不近女色的,花芜在他面前跳了两只舞,他却只知道闷头喝那两壶破酒,怕是连花芜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真恶心,你在裴怀慎面前装也就算了,到我面前就不要用装了,怪渗人的。”
陆绥珠笑了笑,眉头随着嘴角的活动也弯了弯,看的花芜一阵心烦,凭什么什么好事都被陆绥珠得了,明明她们应该是一样的下贱之人。
“花芜,就当是全了我们这几年的姐妹情谊,我可提醒你,别把心思吊在那个老御史身上,他家宅不宁,夫人还是个母老虎,小心你被当了靶子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