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计划以身做卧底,伺机往上京传信。
不曾想,他与那些死囚一齐被困在里面,完全与外界隔绝开来,终日不见天光,更遑论往外递消息。
“我们的人一开始有逃出矿山的,可是没走出瘴气就死了,我担心大家同时往外跑会引起矿头儿怀疑,就让剩下的人按兵不动。”
“矿里凡是有意欲出逃者,都是就地斩杀,矿越挖越深,人越来越少,死囚的数量已难以支撑矿里的劳动,他们暗地里寻了很多乞丐,鳏夫,父母双亡的孤儿到矿里干活。”
“就连这小蜂山上的瘴气,都是为了掩盖他们在里面私铸兵器的行径。”
裴执玑碾着手中的玉扳指沉思。
父亲自称清流,拥护正统,若是让他知晓,自己拥护的太子谋的是弑父杀君这条路,不知他老人家该作何感想。
这位太子殿下倒也打的是一手好牌,无论是顺位继承还是谋逆造反,裴家都是他最顺最好的垫脚石。
转回眼下,帝王心术且不论,还是救裴无忧一事更为紧要。
“矿山里近几个月可有收到巨额钱款。”
"有,上个月突然运来了一批价值不菲的羌州矿石,属下已偷偷验过,其制成的兵器确是削铁如泥,远胜兵营的矿料。"
“可有账目流水?”
索夜摇摇头:“矿头是范刺史的得力干将,此人穷凶极恶,谨慎多疑,账目从不过纸笔,都是等上官来了再行口述。”
“不过属下另查到一条线索,那矿头儿在香颐园中有一个相好,也是上个月为她赎了身。”
白日炸起烟花,炽色毫无璨耀,声音也是将将入耳。
索夜皱着眉头向窗边走了几步,看了看凌空烟火,熟练的将黑色面巾蒙上,只露出一双眼,向裴执玑作别。
“大人,是自己人放出的信号,矿头又要清点人数了。”
“回去吧,务必小心。”
索夜走后,裴执玑站在二楼俯瞰,摇扇观望,扇子轻点,老鸨将身段最玲珑的且识得几个字的醉荫排进了他房里。
醉荫昨夜吃醉了酒,今晨头痛的厉害,这会子被老鸨安排过来,心头也是不太高兴,她披着件靛蓝色薄衫,头顶别着与之映衬的蓝色绒花,正如一朵飘摇的兰草,曳曳而来。
进门瞧见了李汲竟是一个这么风华绝代的妙人,且又是个一掷千金的主儿,顿心生笼络之意,不懑之情烟消云散。
她含笑往前走,从后面搭上了裴执玑的肩,雪白的胸腹自然的贴上他的挺直的脊梁。
柔软如浪潮,一下下袭来撞击,簇拥成浪,再悄然回流。
略有些丰腴的手在他脖颈处游滑,轻吐幽兰,脂香扑鼻:“我给李公子斟一杯酒罢。”
素手刚揽过酒壶,就被裴执玑拦住,醉荫不明所以,信步温吞的随他走。
到一架琴旁,裴执玑轻笑,模样更是倜傥风流,嗓音如泉泠泠。
“吃这俗世酒,便不好欣赏姑娘的谪仙美貌,不若姑娘先为我抚琴一曲,让在下好生听听姑娘的心音。”
整日周旋于烘臭的酒肉男人间,醉荫哪里见到过这样“油嘴滑舌”的,顿时有些飘飘然,不知所以,坐在琴边就是弹,筋疲力竭之时。
便又听到李公子的喝彩声。
琴声再次扬起,“李汲”如痴如醉,看着她深情款款,出口便成章。
“真是‘幽香兰弥引君醉,流音耳憨寻荫凉 !”
虽不解其意,可“醉荫”二字却是听懂了,她被哄得咯咯直笑,吃了两杯酒,酒酣耳热时,不免对着“知音”说起些愤懑难平之事。
“公子不知醉荫的苦啊!”
裴执玑拢袖为她添酒:“既在这香颐园中无趣,醉荫姑娘何不赎身啊?”
醉荫冷嗤一声,冷酒入肚,心头却升腾一股火气:“哪里有公子说的那般轻巧容易,在这园中,姑娘们想要赎个身怕都是要天价了!”
“哼,说起这,琉璃那姑娘倒是命好得紧。”
左右看了看无人,醉荫贴近裴执玑的耳朵,亲了亲他的脖子,酒气入肺,黏腻湿人,裴执玑强忍着嫌恶。
“妈妈不让说,可那个琉璃命是真好,上个月,人家的老相好给她赎了身子,据说整整给了一千两银子,妈妈才肯放人,这会子人不知哪里逍遥快活呢。”
琉璃。
琉璃。
自赎身后,琉璃便踪迹全消,甚至无人知道他那个的老相好名字,只知那人每次来都蒙着个脸,老鸨拿了钱更是嘴严得跟个死鸭子似的,一问三不知。
醉荫算是同她关系好的,也只知晓琉璃喜爱吃唐爷家的芝麻烧饼,隔两日就会买上一张。
几番辗转查探,卖芝麻饼的唐爷给裴执玑打听到了一个琉璃的住所。
城东花柳巷,二十八户。
白天裴执玑去数次,都是紧栓着门,闹市之中唯她一家冷清无人。
戌时,清晰弦月当空,皎若银丝。
门自内开了道口子,木框吱吱嘎嘎的响动,裴执玑一脚踏入,瞬觉阴风阵阵,白布在暗夜中飞荡。
他转身欲出。
后面的大门却“哐—哐—”两下,被关了个彻底。
院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正沐着浴,湿发淋漓,裸着半身的姑娘。
姑娘惊恐的瞪圆了眼,冲着面前的陌生男人大吼,中气十足,声音大得足以让街坊四邻都听见。
“来人!快来啊!这里有个耍流氓的!”
【作者有话说】
小裴:外面的女人好危险!
小陆:表哥好像也还不错……
第39章
◎裴大人艳福不浅嘛◎
一袭黑色斗篷穿梭在肮脏腐臭的牢房中, 宽大足可兜风中可见纤细的女子骨骼,光洁小巧的下巴若隐若现,狡黠转动的圆眼珠半掩其中。
素白的手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 递给守门的两位差役,身形跟着晃动时, 不经意露出腰间泛着光泽的令牌。
原是沈县令的人。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 主动避让出去。
短短的五日内, 已是陆绥珠第二次来这牢中,两次皆是为了某个姓裴的人。
沿着昏黑的过道, 陆绥珠压低斗篷, 低头穿行,双手叠在一起。
最靠里的牢房, 裴执玑果然坐在那里,遥遥看着,那衣裳被撕破了好几个洞,衣袖处都勾起丝。
陆绥珠一皱眉, 这些人下手也太狠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活该, 他是以私闯民宅和调戏良家妇女并罪入狱的。
县衙抓人时,“当事人”并没辩驳,难怪会激起街旁四邻的怨愤, 这一桩没有任何争议纠纷的案子,都没有经过审理,直接给下了狱,就等着县令裁定。
裴执玑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女子。
牢房里虫蚁太多, 脏乱不堪, 他待久了有些受不住, 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淋雨湿润的泥块,连带着胸口闷痛。
奔波了几日的身体,如今更是强弩之末,面上装的若无其事,垂下时不受控颤动的手,被他收在袖子中拧成了拳。
质问的话一时堵在了口边,陆绥珠面上划过一抹心疼,他这几日好像又消瘦了。
她从食盒中拿出一小碗参汤。
裴执玑摇摇头。
知道他有多么挑剔,平日里尚且饮食考究,更何况在这臭味弥漫的牢房,倒是拿来的水被他喝了几口。
他脸上被尖锐指甲抓破的地方,还沾有血茬,点滴殷红在苍白的脸上格外骇人。
陆绥珠看着又心疼有些好笑,拿出帕子沾了沾水,动作轻轻的给他擦了擦。
花柳巷“打斗”的过程,着实令人难堪,裴执玑也不愿再去回想,他干咳了一声,将陆绥珠仔细擦拭的手放了下来,怕她追问起个中细节,索性先开了口。
“云水县发生洪涝时,朝廷共拨三千两银子,被直接挪用到了矿里,矿中的总理事张丁将其中一千两挪为已用,赎了香颐园中的一位姑娘,我正是去找那姑娘的下落,才。”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陷囹圄的褴褛模样,的确是有些狼狈了,他干巴巴的解释:这脸上的伤…的确是我失算了。”
陆绥珠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银铃般的声响在这牢中格外的悦耳。
“看我吃瘪,就这么高兴?”
那个报官的姑娘陆绥珠见过,的确是有些凶悍的,她收了收幸灾乐祸的表情,连连摇头以证清白。
“只是觉得李汲公子栽在臭流氓这三个字上有些好笑。”
陆绥珠“李汲”二字咬得极重。
“非也,这不叫栽,敌暗我明,若我不将计就计入狱,他又如何能放松警惕。”
“看看这两样东西。”
牢房潮湿昏暗,只有裴执玑的脸像是单独点了一盏灯,绰约风姿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满面指痕亦不掩小裴大人容光。
十七岁金榜题名骑马游街的少年郎又该是怎样的绝代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