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和李婶趴在门缝外边窃窃私语,一个劲的往里面张望:“刚才父女俩回来的时候就不太对,夫人又不在家,老爷脾气又不好,可别出了什么事情。”
“爹,对不起,我不该去偷牢房钥匙。”陆绥珠主动认错。
平复了好长时间,沈著气也消了些,他走近了女儿身边,手掌在她面挥过。
陆绥珠闭上了眼睛。
结果沈著只是捋了捋女儿的发丝,动作生疏的将它别在耳后,开口时喉管处还是热的。
“文葭,你成亲了…为什么不跟爹娘说啊?”
刚回范溪,还没进县里,他就遇见了徐文斌,他将小蜂山上的事还原了七八分像,听得沈著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女儿自小不在身边本就是他和夫人一桩难以释怀之事,好不容易回家,仍旧是客气疏离,如今就连成过亲这么大的事情他都是从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口中得知。
如此怎能令为人父母者不心伤?
从前他总是劝夫人别心急,无论失散了多少年,终是骨肉血脉相连,慢慢来总会好的,可是如今他也难以再这样劝慰自己,明明心痛着急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嘴里都急起一圈燎泡。
成亲?
本还在想着监牢的事情该如何圆过去,突然间又转向了这一桩更措手不及之事。
她转过身子背对着沈著,俏丽生动的粉面上愁容堆积,长满阴翳,她若是否认,岂非要将裴执玑此行一切都要告诉她爹?
若是承认……
看她这样沉默寡言,纠结迟疑,沈著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心里的着急,他在背后细声追问:“是他待你不好,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他待我还是挺好的。”
“那就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著小心试探,那严肃的模样好像陆绥珠再回答一句都立马要背过气去。
正是紧张的时候,偏生李婶敲了敲门:“老爷,外面有人找。”
“什么事?”
李婶声音又顿住了,吭吭哧哧半天:“外边来了个极俊俏的公子,说是…说是……”
“李婶啊,你年纪也没大到说不明白话吧,到底是谁来了?”心里烦躁沈著连着说话也没什么好气。
“说是…说是咱家姑爷。”
李婶双手叠在一起,硬是扯出一抹笑。
沈宅门外移栽了两颗桃树,此正值花期,粉嫩的枝条向斜而生,直通曲巷。
裴执玑立在桃树下良久,才被张伯请了进去,他后肩落了一片花瓣,轻巧的缠挂在了织云锦线上。
进门时,他向沈著施了一个晚辈礼:“在下裴执玑,叨扰了。”
第37章
◎我与裴执玑又为何不行?◎
沈宅人口简单, 僻静少嚷,入门只一处幽深行廊,葳蕤草木垂下, 意境入帘。
幽廊直通内里院落,较外多有不同, 雅致弥散, 鸡鸭围成圈, 三三两两抱团“闲谈”,欢叫声喜人, 凭添市井气。
院子中间正对着的就是沈著的书房。
他摸着胡子, 眉头紧皱,陆绥珠更是站在原地静默, 一言不发。
裴执玑与沈著相对而坐。
玉盏声脆,茶溅飞沫。
他将此行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说给沈著听,避重就轻,只字不提与陆绥珠上京发生的种种事端。
偏屋外的小黄狗锁链不知何时松散了, 无人约束,自大摇大摆, 昂首挺胸的进门,亲昵的从陆绥珠脚边蹭过去。
然后四个爪子昂首阔步的站到裴执玑面前,欢愉地伸舌头摇尾巴。
这条狗向来不近生人。
沈著面色更是难看, 幸有李婶儿进来及时将小黄狗抱走,在它不满的哼叫声中,将它锁向了远处。
直至裴执玑拿出自证身份的令牌,才将这个插曲截断。
沈著也才真的相信面前之人真是上京城那位赫赫有名的小裴大人。
行礼的腰还没弯下去, 就被裴执玑眼疾手快的扶了起来。
“此次算我私人行程, 沈县令不必拘礼, 全当我是一个前来拜访的晚辈即可。”
沈著虽距那上京如狼似虎的政治漩涡甚远,可也是庙堂之人,裴执玑浅说两句,他心中大致明了,倒是这一句晚辈……
他抬头看了眼自家站在那里宛若一个木桩子女儿,不禁揉了揉突突跳动的额角。
“裴大人的身份我自当隐瞒,这点请您放心。”
裴执玑颔首,神情和润,嘴上应着沈著的话,目光却落在一旁正发呆的陆绥珠身上。
她装作不认识他的避嫌之意,简直明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左看右看,沈著抿了抿唇,直接一个大跨步,旋即站在了裴执玑面前,以身躯隔绝开他的视线。
他重重的咳一声,待到裴执玑回过神来,面色愈发冷,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方才裴大人说的私矿一事,我确不知晓,若真如您所言,此事与皇室有牵扯,我倒是无妨,只怕累及我范溪百姓。”
“若是盗取的死囚数量不够,他们定会想方设法,寻我当地的壮丁以充劳力,届时妻离子散,绝非事小。”
“也不瞒您说,范刺史权利在我之上,从他不请自来,监管范溪庶务后,我的权利早就被慢慢架空了。”
一旁装憨的陆绥珠听到沈著这无奈怅惘的语气,也是心酸无措,没想到表面刚硬如磐的爹爹这些年也有诸多不易。
裴执玑说的不错,想独善其身与痴心妄想无异,上位者放出的这张大网,无形无声,却早已深埋在了每个涉事之人的脚下。
它甚至会张牙舞爪,不辨是非,胡乱的,随心的钩人,譬如裴无忧、裴无极还有她父亲这样的无辜之人。
“此事您不用过多介入。”
裴执玑答应陆绥珠,保他家人安危。
“不,我是范溪的县令,我有责任守护这一方土地,裴大人若有什么计划,都可告知下官,沈某虽官微言轻,可凡遇危及百姓,社稷之事,一定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沈著双手抱拳,目光如炬,说的颇有江湖侠义之气。
裴执玑微微张开了唇,不禁对眼前这个县令多了几分敬畏,他也不吝赞许:“多少人入仕之初守‘抱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更兼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壮志豪情,沈县令多年护守一方乡县,仍能终矢弗渝,着实可敬。”
沈著忙推拒谦让:“哪里哪里,今日若非裴大人提醒,我仍旧被蒙在鼓里,实在当不起您一句可敬可佩,如今还是应当尽快搜集证据,裴大人眼下可有需下官做的事情?”
“沈县令只肖将这县里无用的人手给我调派一二,即可。”
此等小事沈著自是不会拒绝,只恨不得多做些什么抵消自己身为父母官失察的罪业。
裴执玑也满意,他的本意就是试探范溪县令的态度,不需他多么鞠躬尽瘁,奉命唯谨,只要保持中立,不刻意阻他便是。
如此想来,心头不免宽慰,看来这朝廷也不都是些党同伐异,尸位素餐之辈。
倒是他狭隘了。
二人你来我往的打着官腔,陆绥珠深觉无趣,顺着墙壁轻脚离去。
行至门边,窗外之景忽现。
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沈著疾言厉色,呵住她离去的步伐。
“站住——”
随即在陆绥珠身旁走了一圈,沉着脸色说:“你与裴大人是怎么认识的我不管。”
陆绥珠和裴执玑俱是一愣。
沈著意味深长的看了裴执玑一眼,丝毫没有收口之意。
“裴大人是簪缨子弟,天子近臣,思虑所行之事自与我们这种普通人家不同,你也当谨慎周全,与他保持距离,别耽误了裴大人的正事。”
陆绥珠没想到他爹会这样直白点出,有些不可思议的叫了一声:“爹。”
沈著铁了心,根本不顾女儿的制止,态度更加强硬:“之前爹娘一直在云水县忙,对你疏于照料,给你过多的自由,之后你也别再回小蜂山了,就在家里,哪都别去了。”
一番话云里雾里。
“来人,把小姐带回房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去!”
一直站在门外李婶一听便知沈著是犯了倔脾气,她上前扯着陆绥珠的衣袖,将她往回拉拽,见她定在原地,很不愿意,小声在旁劝说。
“小姐,老爷就这个牛脾气,现在和他犟没用,我倒是觉得这个姑爷长的蛮好,等过几天夫人回来了,让她同老爷好生说一说,听话哈,咱们不吃这眼前亏。”
李婶年岁大,本就有些视弱耳背,即便是小声说话,可落在安静的屋里子还是人人都能听见。
陆绥珠实在是既生气又无奈,她挣开李婶的手,不管不顾地走到裴执玑面前。
沈著吸了一口浊气,方才话挑的已经够明白了,他从不知,养女儿是有这么多心焦肉跳的时候。
眼不见心不烦,他也顾不上为官之礼了,一甩袖子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