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慎是裴家嫡子,将来定时要迎娶那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你也是女人,应当明白母亲为子女筹谋的一片拳拳苦心。”
陆绥珠轻轻翻动家书,其中果真是提到了她数次,言辞恳切请求母亲将她留下。
看过家书陆绥珠的心情也很复杂,裴怀慎倒是一个真诚的人,若是让他知晓,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算计,他又会如何?
“陆姑娘,我可以允你留在怀慎身边,但你绝不可以在他娶妻之前诞下子嗣。”
沉香将燃尽,晖春堂内浓郁更甚。
“这是我身为主母可做出最大的让步,你若答应,来日我们也是婆媳和睦,我亦会教你一些掌家之事,让你在裴府站稳脚跟。”
话音刚落,春梅已经端着一碗煎好的药过来。
那一晚黑糊糊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光是闻着就有一股辛辣刺鼻的苦味。
想必这就是妇人所喝的绝子的汤药,竟来的这样快,看来裴夫人早就想好了要如何对待她,之前的风平浪静果然虚假至极。
初见时以为裴夫人是这裴府中最为敦和善良之辈,却不想是如此绝情伪善。
“若是我不肯喝这药呢?”
视线从汤药移到脸上,陆绥珠直直的注视着裴夫人的眼睛。
一来一往间,那双柔和的眸已露出眦裂之态。
跨过晖春堂的门槛,裴执玑声音便落了下来,缓和了这紧张的气氛,他今日换了一件玄色绣暗金银纹衣衫,衬得人矜贵端正。
“母亲怎么在这里,祖母呢?"
陆绥珠心下了然,他应当是怕伤口迸裂被人察觉,才换了一件比昨日颜色更陈旧的衣裳。
“是执玑来了啊,你祖母吃了药以后便睡下了,人年纪身子容易乏累,加上大夫给开的安神药,每日午时都要睡上一觉的。”
宽厚贤良的主母模样立现。
当着裴执玑的面,裴夫人拉过陆绥珠的手,笑意盈盈:"这是我为陆姑娘准备的汤药,给她调理身子的。”
转过头来便对着陆绥珠:“快些喝了吧,凉了药效便不好了。”
僵硬难熬之时——
一只手伸了出来,径直从陆绥珠面前拿过了药碗,垂直大袖还轻剐蹭到了她一侧颌骨,带起一阵酥痒。
在众人都没反应的时候,裴执玑直接仰头面不改色喝完了。
欲阻止的手悬在空中,陆绥珠震惊到动作难上难下之时突然接过来裴执玑放下的那一只空碗,手上重量陡然增加。
碗底白净无色。
这这…绝子药……他就这么喝了?
“刚好我今日没有喝药,这碗就权当省了我的麻烦,辛苦母亲再给陆姑娘熬一碗吧。”
裴夫人笑着点点头,也没什么异常的神色,唯有陆绥珠还有些惊魂不定的愣着。
“老太君吩咐的经文抄完了吗,没抄完就不要在这里碍母亲的事情,还不快走?”
反应过来后,陆绥珠连连点头,一路小跑跟上裴执玑已然大步跨出的身影。
此情此景一如初见之时,二人于宫墙内的檐廊穿梭行进,所到之处皆碎雪飞扬,陆绥珠只得一路小跑堪堪跟上他的步子。
一直到了池塘边,两个人脚步才慢慢放缓,刚一歇下陆绥珠便急急的站在裴执玑的对面,声音还有些因走路太快有尚未平复的喘意。
“裴…大人身体还行吗?”陆绥珠说话有些磕巴。
裴执玑退后半步,有些无奈的避开她上下打量的视线:“我已无碍,昨日…是你给我换的衣裳?
听这半是质问半是犹疑的语气,陆绥珠倒吸了一口气,眼神也不似方才坚定,喉咙轻轻滚了一下思忖如何解释更好。
“昨夜我本来要走了,是裴大人死死拉着我不放手,后半夜你又起了高热烧得厉害,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你又不让我喊人,我只……”
话没说完就被裴执玑冷漠的打断了,他一只手背在身后,苍白俊秀的脸和脖颈竟有了明显温色。
本来就是裴执玑先开口问的,现在又摆出这副脸色,就这样沉默了一会,陆绥珠心有不满,干巴巴的寻另一件事欲打破这沉寂。
“裴大人,太子和太子妃感情好吗?”
那日萧懋吩咐下人的话总是在她脑中萦绕不去,陆绥珠一早便想问了,只是未寻到开口的机会。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身处高位受万人敬仰大抵都是泥塑夫妻恩爱不疑。”
许久,未见陆绥珠答话,裴执玑挑眉,意在询问。
“听不懂。”
陆绥珠诚实的摇摇头:“所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
裴执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很难作答,又想了许久才轻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为何突然问这个?”
陆绥珠摇摇头,嘴上说着无事,她感觉脖子上有湿意,伸手去摸发现是雪贴在肌肤上顷刻化成了水,沾湿了一绺碎发,春天就快要来了。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裴府待了快两个月了。
“昨日未来得及问,你去东宫之时可有查到私矿的线索?”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陆绥珠向前走了几步,池塘的冰已经不在坚固,碎成了几大片浮在银层上,她转过身背对着裴执玑。
“萧懋行事严密周全,从不许外人近身,我多次出入东宫,也只偷听到他与属下说,那个矿似在北面。”
因为心虚陆绥珠刻意与他拉远距离,说了与真实的矿的位置完全相反的方向,细弱的肩膀随着吸气微微耸动。
不知道裴执玑会不会相信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
察觉到后面的脚步渐渐靠近,陆绥珠心下紧张,肩膀也难放松,直到感受到男人的手指轻轻搭上的重量。
他要做什么?
该不是想把她推下去吧,陆绥珠猛地转身,用了一些力气。
看到的却是面前的男人直直的倒下,半跪在地上身子躬起,掌心撑在池塘边的碎石之上,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殷红渗如万千碎石之下。
溅落的几滴在玄衣上确实半分不显,低垂沉静的的眉眼间凝着一丝痛苦,唯剩下一张可与金石比肩的嘴。
“我没事。”
若非情形不对,陆绥珠险些气笑,实在无意与他攀扯是否有事这个问题,将他扶回房间里,萧风请来大夫的时候,她还在来回踱步很是紧张。
生怕是那刚刚那碗药的问题。
“没什么大碍,还是沉疴宿疾,回头老夫给抓几副药,切记勿要让病人太多操劳。”
大夫要走时,陆绥珠刻意让萧风留下照顾裴执玑,自己去送大夫出门。
四下无人之时,陆绥珠低声询问年迈的大夫:“若是男子喝了妇人喝的绝子汤会如何?”
第17章
◎都是猛药,男人喝了什么病都好了◎
冬阳抚照,日头晴好,琉璃叠瓦有映出煊赫之彩,万物滋容有了新故相推之感。
木匠铺开张至今,门可罗雀,坐下许久,也未见有什么客人造访,如此凄凉之景惹的陆绥珠一阵惆怅。
“沈固言,若是你哪日有了心仪的姑娘,一定要告诉我,我为你出一份聘礼。”
穿着粗布麻衣,弯着腰锯木头的沈固言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随后放下手上的活计,去后院的水盆里面洗了洗手,确认身上干净了,才进来说话。
“放心吧,我这庙虽小,但养活我和福临还是不成问题的。”
福临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动作很是熟练的接过沈固言剩下的活儿。
面对信任的沈固言,陆绥珠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她想了良久,还是在老太君寿辰之时行事最为稳妥,胜算也大,所有人都在前院忙碌,无人在意她时,她便放一把火点了自己的院子。
后院离晖春堂很远,需要绕过一个池塘,穿过一个蜿蜒曲折的长廊,等到屋外燃起的浓烟被别人发现时,里面的人定会被被烧的面目全非。
沈固言黑眸轻转,睫毛扑扇,悠悠开口,半是玩笑:“还真是个漏洞百出的计划。”
陆绥珠卸了力气,肩膀微微塌陷,身姿不复以往端庄自持,半趴在擦拭的干净的木桌子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计划的疏漏,可实在没辙了,萧懋给她一个月的时间杀死裴执玑,说短不短,但长也不长。
但是即便没有让她给裴执玑下毒这件事情,她也是想要离开的。
正对着门口,散射的光自窗柩而入,沈固言眼尾闪着几枚碎金亮色,他扬手拿起杯盏放在唇边吹了吹,故作玄言:“但是有我这个在刑部述过职的小吏帮你,再疏漏的计划也能补齐整。”
朦胧眼色随这句话又恢复色泽,陆绥珠等沈固言喝完这一杯水,娓娓道来。
“最首要的,需要买通裴府下人,绝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在火势尚未起来之时就发现,其次裴府偏门处要安排马车接应,最好是一个信任之人守在那里以防意外;我曾经简略研究过上京布防图,在城西之处有一片密林,其中有小路可以出城,若是这样就不需要通过城门出去,即便之后有人怀疑前来追查,也不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