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被派去干后院剩下的杂活儿,此时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固言从抽屉里掏出来一张地图,上面有圈圈划划的痕迹,他的神色极为认真。
“我寻了曾经的同僚调取了户部记录,查阅了贞纪六年所有因洪水受过灾并且得到朝廷赈灾款的州县,将范围大致集中在东南沿海一带,接着又排查了其中灾情较轻不至造成人员流散伤亡的几处。”
“大概还剩下这几个位置。”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在地图上比划。
“梁溪,梧州,下邑,范溪,其实还有我老家云水,但是我自幼生长在那里,若是谁家有人在寻女儿,我一定会知道的,所以你就循着这四个县里面找,一定能找到爹娘的。”
说到后面沈固言声音坚定,眼神带着些鼓励,看向陆绥珠时面颊上漾着浅浅的笑意。
明明知道不可能,可陆绥珠还是忍不住怀有希冀 :“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因为你是我第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姑娘,自然要帮到底了。”
本来还有点伤心,听他这样的调侃陆绥珠直接就笑了,继续得寸进尺:“沈固言,那你可否再最后帮我一个忙。”
“何事?”
“帮我收尸。”
从沈固言的木匠铺出来后,陆绥珠便马不停蹄的回了清风小筑,因着裴府的破家规,若想不被怀疑,她就要在戌时赶回去。
从木匠铺子离开的时候,沈固言拿给她一瓶假死药,对上她微微震惊的眼神,他有点尴尬地解释。
“这本是我为犯人准备的,刚刚做上刑狱官之时,见证了太多难平的冤屈,而我却总是无能为力,想着若是真有那一天过不了心里的坎,便是犯一次罪又何妨。”
芳甸提着灯笼过来的时看见来人,还有点不可思议,直到确认了真的是陆绥珠的时候,手中的灯笼摔在地上,有些激动的上前抱住了她。
“姑娘,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听秦五娘说你进了裴府,我也不敢贸然打扰,那日你差人让我去买崔记的糖糕,我才确认你没事。”
芳甸性子一向稳重,此时声音也有了些哽咽,她与陆绥珠都是没有父母之人,这些年来也可以称得上相依为命,虽然名义上是主仆,其实更像家人的。
两个人在屋子里落了座,芳甸去厨房里煮了一壶姜茶,以消弭一些外边的寒意,陆绥珠谨慎的确认窗外无人偷听,才开始断断续续的讲这些时日的经历。
芳甸听的紧张,却又不敢打断,睫毛像风吹落的花瓣轻摇颤抖,握着陆绥珠的手也渐渐用力。
“芳甸,等我彻底离开裴府之后,你便拿着匣子里我为你攒下的银钱,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生活。”陆绥珠话说的有些艰难,但她真的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牵累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不,我要跟着姑娘,姑娘想要假死脱身,必然需要人接应才是,我可与沈公子一起胜算便会更大些,等到顺利出来之后,我随姑娘一起去东南那边寻亲。”芳甸一向冷静,短短几句话便已让她做了决定。
陆绥珠深知她性子,看似温柔实则倔强,心中不禁流淌一丝暖流,嘴角轻轻扬起,冲她点点头。
有了芳甸和沈固言相助,这个计划愈加明朗。
每日她周旋在萧懋和裴执玑之间绝非长久之计,若想不连累秦五娘和圆圆她们,必须要让萧懋以为她死了。
前几日与秋竹闲聊时,她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是老太君的生辰,以裴府的名望地位,届时朝中官员的家眷定纷纷前来贺寿,那时不会有人注意她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侍妾。
有此良机,她要好生筹谋才是。
看着这天色渐沉,雾色似已慢慢变灰,只得芳甸道别。
叫了马车赶回裴府,陆绥珠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怀里的一瓶假死药,一瓶“日消”散装进床头的抽屉里面,落了锁。
东西离手的一瞬间,她瞬间感觉轻盈了不少,不似方才怀中好似揣着两个秤砣那般难耐。
秋竹说的没错,裴执行在对待公务方面的确是勤勤恳恳,不知倦怠,陆绥竹象征性的敲了敲门,便直接进来了。
“你手怎么了?”裴执玑没有责怪她的冒失,反而一眼就看见了她通红的手背。
经他这一提醒陆绥珠才想起来自己今日捡东西的时候被火烧了,现在手背看着通红一片,很是骇人,不见时还好,这会反看见了反而隐隐作痛。
第15章
◎裴大人你好可怜啊◎
“没事,就是添炭火的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陆绥珠将手背在身后,随意寻了个借口搪塞。
好在裴执玑并未在意:“以后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做便好。”
听他今日的声音好像格外的虚弱无力,陆绥珠的视线顺着他的脸慢慢划落到他身上,被这一眼惊到了。
深褐色的衣服上隐隐可见肩胛骨的位置濡湿了一片,黑晕渐渐散开,再看着他这手指虚握成拳,抵在桌子上的手背青筋凸起的狼狈模样。
“裴大人,你是不是流血了,你别急,我现在就去叫人。”
说时迟那时快,脚步随着话音还未来得及挪出去,陆绥珠就感受到腕上的一股牵扯之力,拽的她不能动弹分毫,惯性扯得她身子向后一仰,后脑直接磕上了男人坚硬的胸膛。
“啊”陆绥珠吃痛的哼一声,本欲发难,回头便看着高大的身形经这一冲击,踉跄着退后的裴执玑。
此时屋外落起来轻飘飘的细雪,落在泼墨夜色无声无息,亦无梅可踏。
烧灯持昼,昏黄入目。
呼吸随着鹤唳风声变得粗重,困难,形相清癯,面白如纸。
裴执玑身体不好这件事情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陆绥珠是真的怕他会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此时也顾不上责怪了,陆绥珠怕刺激到他,不敢动作幅度过大,只脚步慢慢的挪动,身子挨他近一些,给了裴执玑一个支撑之力。
再近看他肩膀位置的血迹衬在褐色的衣服上,如一朵绽放浓艳诡谲的毒牡丹,泅湿了一整块衣料。
近处闻似有未消弭的,如铁似锈的咸腥血味。
裴执玑的手还覆盖在陆绥珠的唇上,男人的手掌之大很轻易的就遮掉了她下半张脸,仅是覆在面上,那双手都让人感受到彻骨的凉意,陆绥珠忍不住想要挣扎逃离。
听身后传来男人沉闷且压抑的声音。
“今日我下朝遇贵妃的人行刺,此事不能声张,明白吗?”
声音气力不足,却是难得的清和平允,神色之间尽是不容置喙,看到陆绥珠疯狂点头,裴执玑才缓缓把把放开。
力气陡然卸了下去,摇晃的身形却再难支撑,经刚刚这一折腾,汩汩的鲜血涌出来,裴执玑触手一摸——
果然已是满目鲜红艳色。
他捂着还在流血的肩膀,膝骨绻曲,一步一折,靠在了椅子上,苍白干涩白的唇轻启,声音清润足以让人听清楚。
“窗边的药箱给我拿过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劳烦。”
陆绥珠去拿,根本就没有听到他后面说的话,她从药箱里取出纱布和金疮药,思忖之际却没有立马给裴执玑。
她将药箱端在手中,端直了身子站在裴执玑面前,学着他那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睥睨之色。
眼神淡淡的俯视着那具因疼痛有些弯曲的身体,神色动作颇有威胁之意。
裴执玑挑眉。
相处这么久,陆绥珠已经能知道这个动作就是请她说的意思,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的弧度刚好能看见洁白的皓齿。
“裴大人刚刚的话我没听懂,为什么贵妃会派人刺杀你?”
“刺杀了又为何不可声张,好歹你也是朝廷命官,就是再受宠的贵妃也不好这样蛮横霸道,草菅人命吧?”
看着面前女子愤愤不平,血色渐渐上涌的模样,裴执玑不知为何有些想笑,总觉她的动作神态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轻叹一口气,倒真是好脾气的解释。
“太子生母,也就是先皇后崩逝已有多年,而今后位却一直空悬,姜贵妃深受陛下宠爱,其所处出的六皇子更是在出生时就被钦天监断言:晨曦现,东方紫气绕瑞霭呈乃皇子降世祥兆,天下昌盛有望。“
这些宫闱之事,陆绥珠也略有耳闻,她在太后的寿康宫弹琴之时曾见过一次姜贵妃来请安,确是一位貌极为秾丽的女子。
“那她为何要杀你?”陆绥珠此时已经端着药箱坐在了裴执玑的对面。
看着他脸色越来越差,唇角已无半分有血之色,陆绥珠抿了下唇还是乖乖的药放在了桌子上。
“罢了罢了,裴大人还是先处理伤口吧,这些事情明日再说也无妨。”
出去时陆绥珠轻轻带上了房门,将手的放在门缝,反复试探确认无冷风侵袭。
一缕独属女子的馨香渐渐散去,像是填满的房间陡然空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