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恒澈笑意不减:“对你来说不正常。”
只不过这次的导火索燃烧得太快,重压之下爆发了。
冯寂染无可奈何地叹息,欲言又止。
谭恒澈温声哄道:“不要愁眉苦脸,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你去找我爷爷,让他老人家把你送回去,你爸妈绝对不敢说你。”
冯寂染想了想,这的确是个办法。
她去投奔谭老爷子会让夫妻俩感到一股替别人养孩子的惶恐,开始害怕将来无人养老,总要给予她一点“爱意”来挽回她的心,同时又忌惮谭老爷子的身份,担心她在谭老爷子面前乱说话,不敢多加斥责。
今天她的忤逆反抗便可不了了之了。
但她也害怕谭老爷子。
谭老爷子训斥小辈的场景历历在目,威严不可侵犯。
于是她千方百计地找借口不去尝试:“这么晚了,他老人家应该休息了吧,我现在去打扰不太好。”
“没睡。”谭恒澈斩钉截铁地给她提供情报,“这个时间他老人家肯定没睡。他老人家自从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就一直失眠多梦,安眠药都换了几种了。他一直想要个孙女,偏偏命里没有。你去哄哄,一准能让他为你做主。”
死马当做活马医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冯寂染背起书包,作势要走。
谭恒澈拽住她的书包提手,害她一个趔趄栽进了他怀里,顿时娇声道:“你干什么。”
谭恒澈也被吓了一跳。
少女的肢体柔软温热,触感是从未体会过的新鲜,令他心动不已。
他慌乱地撤开自己的手,试图说明自己的无辜:“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你把书包放这里再去。你这样像是从放学一直在外面闲逛到现在才回来,他老人家也喜欢乖女孩。而且你去了以后不能说是和父母闹了矛盾,也不能在他老人家说你父母的不是。他们的身份和立场一样,都是一伙的。 ”
冯寂染听完他的解释冷静下来,真心实意地说了句“多谢”。
幸亏谭恒澈提醒她,不然她还真就把谭老爷子当成诉苦对象了。
谭老爷子对她而言是救星,对谭恒澈来说何尝不是她父母一样的角色呢?
能让孩子自由发展的开明父母少之又少,绝大多数父母都希望把自己的孩子雕琢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或许是弥补自己一辈子都完不成的遗憾,或是延续自己的意志传承延绵,或许是为自己的余生做保障。
她要是在谭老爷子面前说父母的坏话,她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要不要再施舍恩惠,就要重新考量了。
冯寂染说了句“知道了”,把书包留在了书房里,迈步隐入了浓稠的夜色中。
谭恒澈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眉眼间多了一丝身为同类的怜悯。
所谓孝顺,重不在孝,在顺。
可要闯荡前路,不得不推翻压在身上的五指山。
他一直认为真正的亲情是不需要用“子欲养而亲不待”煽情的。
爱是能够被察觉感知的。
如果真的被深切爱着,会幸福到每分每秒都想着“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一旦分离,刻骨的思念,将会融于骨血中。
第28章 秋思
听从了谭恒澈的建议,冯寂染当晚搬了谭老爷子当救兵,成功躲过了冯茂鸿的训斥。
不过这招治标不治本。
最后,她还是跟冯茂鸿赔礼道歉,承认是自己做得不对,才在乔明娥的说和下,和冯茂鸿冰释前嫌。
入睡前乔明娥还在跟她絮叨“总归是一家人,有什么矛盾不能解决”。
又一次妥协的冯寂染闻言无奈地扯了扯唇角,不置一词。
她的情绪,她的感受,她的诉求,一样都没被他们照顾到。
单方面的退让就像是饮鸠止渴,等一个周期结束,依然会卷土重来。
冯寂染不想再去和无法沟通的父母抗衡。
这样会消耗她本该放在学习上的精力。
她一直都很清醒地明白,她只有学习这一条出路。
没有人成就她,她只能靠自己。
冯寂染还以为谭恒澈给她支招以后会邀功,毕竟她的父母在为她提供过指导意见以后通常都会把所有功劳都揽过去,她已经习惯了。
没想到第二天她和谭恒澈在餐厅遇见,他若无其事地跟她说了声“今天的鸡蛋是全熟的”,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怔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在第一次吃到溏心蛋时随口说了一句“腥味好重”,当时乔明娥嫌她事多,这也被谭恒澈听进去了?
想当初谭恒澈叫她不要对外人说他家的事时,她先入为主地就把自己放在一个偷窥者的位置上。
然而现在他对她的窥视,只多不少。
发现这点以后,冯寂染心里倒也没有多不舒服,反而觉得以前那些难以对外人道的秘密有了倾诉的对象。
到了上学的时间,他们和往常一样,一起骑车去上学。
这下他们又独处了。
冯寂染默默等待着谭恒澈来问她昨晚的结果。
可谭恒澈等都不等她,跨上车就骑走了。
他离开时扬起一阵劲风,猛烈地刮向她。
她刚换上的备用校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随着风起,一股刺鼻的洗衣粉味从干净的校服上传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和第一次跟他一起骑车上学不同,她已经熟悉了通往学校的路,不再需要人为她领路。
可被谭恒澈抛在身后的感觉还是令她不愉快。
她连忙坐上折叠自行车,飞快蹬动踏板,将一前一后两个轮子踩成了风火轮。
明理中学上学早,还没有到早高峰,街道上的人和车都还很稀少。
街道旁的环卫工人已然准备收工,垃圾车里堆满了枯黄的落叶。
黄绿相间的工作服色泽鲜艳,在晨雾中分外扎眼。
老人将比人还高的大扫帚放在垃圾车顶上,吃力地推着垃圾车,沿着街道慢慢走。
冯寂染放慢了蹬车的速度,慢速经过,等绕开老人才又加速。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闪烁着光芒,清晨的新鲜空气清冽自然。
在驭风而行的路上,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
冯寂染到了教室,看见正在走廊上拖地的值日搭子,才想起自己是今天负责打扫教室内部的值日生。
教室内的卫生由两个人负责。
她是负责扫地的,还有一个是负责拖地的。
她没扫,拖地的同学也没帮她扫,见她来了便一脸不悦地埋怨:“知道今天值日怎么也不早点来?你不扫我都没办法拖,洗好的拖把都快干了。”
赵伊婷见状又准备帮她出头,冯寂染连忙拦住不分青红皂白全然向着她的赵伊婷。
不是所有矛盾都非得用激烈的方式解决,赵伊婷捅娄子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她看着靠在墙角的拖把,眼见确实水分都沥干了,不得不承认,虽然对方态度不好,但这事是她理亏。
“对不起,我马上拿清洁工具。我边扫你边拖吧,早自习前能打扫干净的。”
她看着端庄温婉,实则干练,匆匆从教室后面拿了撮箕和扫帚,便雷厉风行地干起活来。
扫到谭恒澈身边时,即便他脚下没有肉眼可见的垃圾,他还是主动地抬起脚,跟她道歉:“我知道你是今天的值日生,但早上我睡过头,给忘记了。”
这好像不关他的事吧?
冯寂染扫得着急,潦草地扫了两下灰,就把扫帚伸向杜明宇的座位,敷衍地对谭恒澈说了声“没事”。
和谭恒澈的配合比起来,杜明宇的刁难显得格外刻薄。
本来杜明宇的脚下和谭恒澈座位底下一样是干干净净的,这讨厌鬼见到冯寂染来,特地把草稿纸撕成一片一片撒在了地上让她扫。
如果是纸团还好,球状算好清理的。
纸片被撕得又薄又碎,附着在地上抠都难抠起来,更别说用扫帚扫了。
面对杜明宇的找茬,冯寂染还没开口,谭恒澈就面色不善地对杜明宇说:“你没病吧。”
杜明宇没有丝毫愧意,理直气壮地说:“今天归她值日,她就有义务把教室里的垃圾收走,我只不过是帮她把垃圾丢到显眼的位置上罢了。这么着急为她出头,还说不是喜欢她。英雄救美,百分百都是别有所图。”
“喜欢”在学生眼里是十分暧昧的词汇,他大声说出口后,身边的人都忽略了他没素质的行为,笑着起哄。
谭恒澈不怒反笑:“考试考不赢我,追求者没我多,下三滥的招数倒是花样百出,比无赖我当然自愧不如。让我猜猜你今天的发病原因,是不是追二班的女生又被拒了?”
这下焦点顿时回到了杜明宇身上。
冯寂染还有大半个教室没扫,没工夫把时间浪费在陪他们争执上,马上接着往后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