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与光阴老_湛夏【完结】(27)

  “还有谁吗?”冯寂染连忙追问。

  这种群雄逐鹿的场面,她长这么大还一次都没见过。

  在她们那种小地方称王称霸真的很没意思,和在鱼塘里炸鱼没区别。

  人一旦强到一定程度,被强迫着欺负弱者难免会感到下头。而现在的她就好像是长久以来被关在鸡棚里的独鹤,终于回到了鹤群的栖息地,不必再在闭目塞闻的方寸之地对牛弹琴,可以和同类交流讨论、切磋竞技,引起共鸣。

  这才是她进城以后真正想要达成的心愿。

  马上就能实现了。

  张耀毅见她想听了,便收住话音,伸手拎起了桌面上的矿泉水瓶,慢悠悠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发出一声喟叹,又喝了第二口。

  一看就是在故意卖关子。

  在张耀毅姿态傲慢地等待着冯寂染央求时,她开口便是一记绝杀。

  “你是第几名?”

  他们确实是没有办法在风云际会时独占鳌头,那么对名列前茅的高手指指点点的你,排在第几名呢?

  张耀毅:“……”

  伴随着上课铃响起,赵伊婷一个箭步冲到自己的座位上,恰好听到冯寂染的提问,热心解答,狠狠往张耀毅的心口补了一刀。

  “他啊,一直在我们班的中游徘徊,成绩好的不带他玩,成绩差的更排外。还是老师的小孩呢,真没出息。技不如人,爸妈再风光也没用。”

  这下张耀毅气得两个鼻孔一块出气,险些没原地阵亡。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时,历史老师拿着课本走上讲台。

  上了课再闹就不合适了。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冯寂染没跟着喊“老师好”。

  她在想:根据张耀毅提供的信息,她已经了解了班上的大致情况,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所以然,倒不如直接去找班主任要一下班上的成绩单。

  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历史课一下冯寂染就去找了刘虹萍。

  刘虹萍今天下午没课,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

  批改作业和批改试卷的不同,除了不用算分之外,还可以直接画叉,不用回执订正后的作业。

  冯寂染走过去的时候,刘虹萍抬手连打了三个大叉,摇了摇头。

  冯寂染吸取了上一次在车棚取车的教训,克服了打断对方的羞耻感,鼓起勇气出声叫道:“刘老师。”

  刘虹萍闻声猛地挺起腰杆,看到身旁的冯寂染,笑了起来:“是你啊,转学以后有哪里不适应吗?”

  课间休息只有十分钟,冯寂染长话短说:“没有不适应的地方。刘老师,我想看一下我们班以前的成绩单,了解一下我们班的同学都是什么水平,心里能有点底。马上就要月考了,我心慌得都睡不着觉,我怕第一场考试考砸了,辜负我父母的期待。”

  刘虹萍当即拉开抽屉翻出一沓纸质材料,边安慰她边翻找着她要的成绩单。

  “离月考还有三周呢就失眠了,心态上要好好调整哦。我问过其他科任老师对你的印象怎么样,他们都说你上课挺认真的。努力是会有回报的。你这个年纪,想做什么都来得及,没什么好焦虑的。”

  “真的吗?”

  “真的。”

  “我是说是所有老师对我的印象都不错吗?”

  “嗯……数学老师说你有点好动,体育老师说你很强,我觉得他们可以打一架。”

  冯寂染忍不住笑了,两颊绽出浅浅的梨涡。

  “笑什么,本来就是嘛。”刘虹萍眉眼温柔,不是在呵斥她,反而是在积极地鼓励她,“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最珍贵的就是天性了。我们身为老师,责任就是将你们各自的天性引导成特长,最大程度地帮助你们发光发亮、自由徜徉。好好的保留你的特质,你会因为自己的特殊耀眼的。”

  冯寂染听了刘虹萍的话不禁热泪盈眶。

  刘虹萍应该是第一个叫她随心所欲的师长。

  不论是她的父母,还是镇上的那些老师,都是全力敦促她出成绩。

  他们会为她的分数骄傲自豪,满世界炫耀。

  只要是能让她提分的手段,他们全都用过。

  他们会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严师出高徒”,对她进行挫折教育和愧疚式教育。

  鞭子抽在身上真的很疼,一直被鞭子撵着也很累。

  她本来是只靠内驱力就足够自律的天赋型选手,在这样的教育模式的强制下从肉/体到精神都十分痛苦。

  每当她看到他们用从她身上榨取的血汗去奔走相告,并没有感受到身为王者的荣耀,只觉他们践踏在她的尊严之上邀功,仿佛她产生的价值没有一份是属于她自己的。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变得越来越阴暗,越来越狭隘,不相信自己被人无条件地爱着的,也不相信别人是因为她的优秀发自内心地为她喝彩。

  她厌恶别人在该和她谈利益的时候谈感情,却也厌恶着看穿别人在她身上追逐利益的感觉。

  不知何时,她变得冷漠戒备,擅长用各种伎俩与人博弈,为了保护自己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刘虹萍刚才说的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

  十七岁的她本该无忧无虑地沉浸在三口之家粗茶淡饭的幸福里,毫不怀疑她的父母对她的爱,不去思考冯茂鸿和乔明娥之间矛盾的根源在哪里,也不为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苦恼不已。

  没有一个人格健全的人会甘心把自己当作一台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

  她因为自己的不败战绩赢得过无数欢呼呐喊,可没有因此获得过一个人的尊重。

  她忽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应下谭恒澈的挑战了。

  ——假如她赢了,起码能得到他这个对手的尊重。

  冯寂染的眼眶逐渐红了,怕刘虹萍看出端倪,她拿到成绩表后说了声“谢谢老师”,就飞快转身跑了。

  教师办公室恰好在楼梯口,谭恒澈和陆翊扬正要去小卖部买饮料,这里是必经之路。

  她一出办公室的门就撞到了陆翊扬,道了声歉,灵活地从他身旁钻过去了。

  陆翊扬挂在腰间的玩偶挂件扣得不牢,摩擦之下被挤掉了。

  谭恒澈忍不住嘲笑道:“你都多大了身上还挂个这玩意,不怕那帮女生怀疑你的性取向,跟你在一起久了,我都被问过。”

  陆翊扬愣在原地,对着他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我知道你很想奚落我,但是你先别急。”

  谭恒澈的神色凝重起来,连忙问:“怎么了?”

  陆翊扬指指冯寂染离开的方向:“她好像哭了。”

  这下怔住的是谭恒澈了。

  半晌,他冲进面前的教师办公室,问坐在工位上继续批改作业的刘虹萍:“冯寂染刚才来找您干什么了?”

  刘虹萍下意识捂住心跳狂烈的胸口。

  如果刚才被冯寂染吓到的是一小跳,这次被谭恒澈吓到的就是一大跳了。

  一个二个这是要干什么?

  不仅走路没声音,连“报告”都不喊啊。

  谭恒澈肃着脸,一脸凶相,仿佛不回答他的问题,下一秒就会被生吞活剥。

  刘虹萍是知道他们住一起的,也不隐瞒,受到的惊吓还没消散,结结巴巴地说:“哦……她找我要走了我们班往期的成绩单。”

  谭恒澈蹙起了锋利的浓眉。

  要到成绩单以后就哭了?

  成绩单的威慑力这么大吗?

  第26章 秋思

  冯茂鸿和乔明娥今天的心情都很好,因为谭岳投资给他们夫妻俩经营的美发店开始装修了。

  店址选在客运站附近,人流量挺大的,地皮也没有闹市区的黄金地段那么昂贵,三不知就有人等车等得不耐烦,索性来剃个头。

  夫妻俩预测今后的生意会很红火,买了个铜制的财神像回来摆桌上供着,供品是三盘不同品种的时令水果。

  冯寂染想吃还不让吃。

  买的时候就一个多余的都没有,抠门抠到家了。

  晚自习前,冯寂染回来拿落在家里的错题本,夫妻俩像打了鸡血以后要冯寂染陪他们出门散步。

  冯茂鸿为了拉她出去,话说得难听:“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闭门造车,还不如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把你带到苏州来就是让你长见识的,学习什么时候不能学,非得我们一回来就学?装什么。让你一起去就一起去,翅膀还没硬呢,就开始不听话了。”

  问她要成绩的是她的父母,在她学习时阻拦她学习的也是她的父母。

  学习是什么容易的事吗?

  分数是天上凭空掉下来的吗?

  后年就要高考了,总不能等到高三再去着急。

  冯寂染觉得自己好像到了叛逆期,一反常态的,一听到“听话”这样的字眼就无法保持理智了。

  在学校时胡思乱想想到的那些不被当作人看的瞬间,都如潮水般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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