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的男生讷讷道谢,长腿一抬就跨上了车。
冯寂染又叫了校工一声。
奈何校工的注意力还是停留在那个男生身上,话依旧是对着那个男生说的:“安全起见,能蹬得动也不要骑了,推着走吧。”
男生大大咧咧地说“没事”。
校工死活拦着他不让他骑。
两个人你来我往陷入争执。
冯寂染再一回头,已经能远远看见谭恒澈朝车棚走来了。
焦急之下,她一反常态地冲着校工大声喊:“叔叔,我的校牌呢?”
在刚到苏州时她就因为泪失禁体质被刺激得痛哭过一回,眼下虽然没受大委屈,一直被人忽视也着实不是滋味,当即泪眼盈盈。
校工被她失态的样子吓了一跳,茫然怔忡了两秒,才回过神来掏出替她保管的校牌和金属质地的车牌,说话都磕巴了。
“在这里……给你……登记好了。”
冯寂染达到了目的,也不管自己失态的模样有多狼狈,啜泣着把校牌和车牌揣进兜里,礼貌得好像刚才破防的不是她一样。
她细声细气地说了声“谢谢”后便赶紧回到自己的车边,开了锁就跑。
从校门口的车棚到宽阔的主路要经过几条四通八达的巷道,每条巷道都会分散一批前往不同方向的人流和车流。
这样一来,即便是在放学的高峰期也不是每条巷道都会一直有人经过。
明理中学的校风还是不错的,学校的规章制度十分健全,学生们都很安分守己。
可校外未必安全。
非富即贵不代表身心健康,学校里的生源百分之八十都来自于离异家庭。豪门夫妻没有将就可言,一言不合就离婚抛弃孩子,导致城市留守儿童和问题少年在以相当恐怖的态势增长,和校外社会青年厮混在一起的不在少数。
冯寂染初来乍到不知道情况,只顾着躲避谭恒澈,将脚下的踏板蹬得都快摩擦出火花,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谭恒澈追上来没有。
今天是她第一次骑车上路,车技生疏,一不留神就撞到了在巷道里群聚的一伙男生之一。
她倒是没有直接撞到人,而是怼上了停在路边的摩头车尾,撞击上的瞬间惊扰到了坐在摩托车上的人。
对方一个激灵从车上弹跳下来,摩托车应声倒地。
“艹,你他妈没长眼睛。”
男生胳膊上纹的大花臂冯寂染早就看到了,对方回过头对她破口大骂时,她又看到了对方的断眉和截断处的刀疤。
不只是凶神恶煞,是真的打架打到过见血的。
冯寂染目测对方高出她一个半头的高度。
庞然大物笼罩在她身前,凝视着她又问了一遍:“老子问你呢,长眼睛没?”
旁观的其他人似看好戏般戏谑地笑着,幸灾乐祸地围观着接下来的发展。
人是真的多。
不论是在力量上还是在人数上都占据着不可逆转的优势。
冯寂染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下就慌了,根本不敢回答对方的问题。
她眼底的惊慌失措落在这群混混眼里就是待宰的羔羊临死前的哀求,更能激发人性中的恶。
有个黄毛在旁边调戏她:“妹妹,你把身上的衣服脱了给我们看一眼,这事我们就不计较了。”
纹花臂的当事人没有异议,连头都没回,直勾勾地用阴森的眼神盯着她,难掩对她的觊觎。
冯寂染被他盯得不舒服极了,听到对方强人所难的无理要求更是觉得荒唐又屈辱,想逃却被他们堵得无路可退,只求赶紧有人经过,帮她摆脱这些人的压迫。
半分钟后确实有个戴眼镜的男生经过了。
他在这些人的注视下,颤抖着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战战兢兢地贴墙溜走了。
冯寂染不能责怪对方的熟视无睹。
因为这些人太吓人了,说不定既有超高的武力值又有雄厚的家世背景,一般人惹不起。
镇上的那些混混堵人是为了收“保护费”,而这些人看起来不图钱,就是因为她的无心之失在刻意刁难她,逼着她自行摧毁心理防线。
冯寂染十分清楚他们和张耀毅这个有色心没色胆的混球不一样,是真的敢无法无天地把她扒光了凌虐的。
她打不过这么多人高马大的男生。
她不得不承认,她害怕了。
气氛凝滞。
就在他们的对峙陷入僵持时,冯寂染听到身后传来了谭恒澈的声音。
“站住!我准你跑了吗?”
他把自己的车扔到一边,径直朝她走来,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边,指着她身旁的这群混混说:“骗了我八千都花哪去了?找他们销赃是不是?还是说这些人是你的同伙?你跟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冯寂染惊愕地睁大眼睛,随即将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
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话,她就知道他在逢场作戏了,配合的没有戳穿他。
就这三言两语透露出的信息量,已经足以让人脑补出她骗了他八千块钱被追债追得落荒而逃的情境。
她撞到人的原因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一个骗人钱财的女骗子要比单纯无害的小白花处理起来麻烦。
执意掺和进别人的争端还容易担上被讹的风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任谁都能想明白这一道理。
为难冯寂染的这方果然中计,义愤填膺地为自己辩白:“喂,你污蔑谁呢!是她自己不长眼撞上我们的,我们只是好端端在这里说话,平白无故遭了无妄之灾。你跟她扯不清,你们自己上一边掰扯去,别牵连我们这些无辜的人。”
谭恒澈声色俱厉地问冯寂染:“跟他们真没关系?”
冯寂染故意瞄了他们一眼。
他们顿时如临大敌,生怕她栽赃陷害,上演一出碰瓷大戏给他们找事,忙不迭说:“她的一面之词能信吗?我们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亲眼看着她撞上来的。车也明明白白倒地上的,还能骗你不成?”
就是现在。
冯寂染找准时机,敏捷地重新骑上车冲破了他们松散的阵型,逃之夭夭。
谭恒澈默契地骑车狂追,戏精附体:“把钱还我!有本事别跑!”
几个混混被他们抛在原地,嗤笑着看着这场闹剧。
冯寂染一刻也不敢松懈,直到跑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看到执勤的交警才停下来。
谭恒澈把车刹在了她旁边。
斑马线的红灯一分一秒地过去。
谭恒澈始终没有吭声。
冯寂染终究是心虚,满脸写着“已老实”,弱声开口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谭恒澈板着脸阴阳怪气:“怎么?还得夸你机灵?”
冯寂染听出他话里有话,嘟
囔道:“自然比不上你遇事不慌,足智多谋。”
她说的是真心话。
刚才敌众我寡,就算谭恒澈能打,打过那么多人估计也够呛,而且一定会受伤。
他们能全身而退全靠智取。
想到这里她不禁担忧:“就是不知道明天再遇见他们怎么办。”
谭恒澈挺身而出:“你别像今天这样乱跑就行,我保护你。”
冯寂染心尖一颤,不由自主地喃喃:“你保护我?”
“对,我保护你。”谭恒澈一瞬不瞬地看向她,笃定地对她说。
一阵秋风卷着打着旋的银杏叶落下,斑马线旁的绿灯亮了。
第24章 秋思
斑马线不远处,亮着鲜红数字的324号公交率先停在白色的违章线前,其他车道上的轿车也陆续刹车。马路两边的行人有序地交汇,谭恒澈和冯寂染也慢悠悠地蹬着自行车过马路。
冯寂染的自行车是折叠款,低矮小巧,踩踏板的时候身姿板正。
谭恒澈的自行车是山地自行车,赛车款,车身核心三角区的斜杠特别长,座垫离龙头的距离远,必须要略微俯身才能把控这辆车,撑在车头的双臂呈现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挺括的脊背也被拉得坚实宽大,他骑车的动作分明十分慵懒,却仿佛带着驭风的野性。
他那辆的车轮要比她的大两倍,蹬得却很慢,她轻松就能追上他,和他并驾齐驱。
冯寂染知道他是故意放慢速度迁就她的,之前心里的那点不开心的小疙瘩逐渐解开了。
她也不知道是自己容易为别人略微的示好动摇对他原有的印象,还是谭恒澈表现出的细节真的打动了她。
她沉默着,一路上都没跟他说话,谭恒澈也没有开口。
直到他们双双在院门口停下车,谭恒澈才甚是郑重地定下脚步,将手搭在车把上,目光正对着她身上的明理校服。
自从她的校裤染上血后,她就一直将校服外套系在腰间。
用力打了两道的结因为她骑自行车的动作全然松动。
在他毫不遮掩地凝视下,她不自觉地伸手将两只袖子扯紧了些许,谭恒澈却没有丝毫要将视线移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