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谭老爷子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木杖在地面上杵了三杵。
“当年我乘的车栽进贵阳的山沟里,是她爷爷在千钧一发之际舍命救我,奋力将我从着火的车厢里拖出来,我才没有在爆炸中葬身火海。后来是老大废寝忘食寻了我三天,把我带回来的。你们当时在哪?哪个不是为了分那点家产故意拖延,一边喝着几十万一瓶的洋酒一边等着我的死讯?老大他能住,是因为他七岁就跟着我进厂踩缝纫机!你不能住,是因为你二十七岁蹲在大狱里踩缝纫机!”
刹那间鸦雀无声,众儿孙耷拉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争权夺利的场面在一通自取其辱下凝固静止,无人再有异议。
谭老爷子发了一通脾气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长孙不见人影,不由皱眉问谭岳:“谭恒澈呢?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谭岳扫了眼老爷子身后的兄弟姐妹,尽量让自己的神情不露出一丝裂缝,他对谭老爷子说:“阿澈在屋里写作业。”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替谭恒澈塑造一个前途无可限量的栋梁之材的形象。
谭老爷子颇带长者威严地说:“染染和他不是一个班的同学吗?染染都知道暂时把手头的作业放下出来迎我,他不知道吗?”
冯寂染突然被点名,心中一悸,连忙抬眼观望。
人群里不少人都弯起了唇角,连刚才被痛斥的那个不肖子孙都扬起了眉梢。
她没来由地担心起谭恒澈来。
该他出场的场合他不现身,光凭她说好话管什么用。
她就是把好话说尽了,他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一样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谭恒澈拿着大扫帚从堂屋里出来了,将扫帚倚靠在院里的桑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姗姗来迟。
“对不起,爷爷,想着今天您回来,就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希望您能住得舒服点。”
眉疏目朗的少男立于晴空之下,挺俏鼻翼被日光打上光影,他冷淡地隐匿了神色,面无表情地说着挑不出任何疏漏的话,斯文得好像他从来都是这么安分。
冯寂染心说他也太会装了,连她见了都因对他装出的乖巧而产生了几分怜爱。
这里里外外是他打扫的吗?
好一个借花献佛。
谭老爷子在看到他如此乖顺后,面上的表情明显和缓了,即便是没有面对冯寂染时那么慈爱,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冯寂染看准时机,按照和谭恒澈的约定,在老爷子面前对他赞不绝口:“他平时在班上也是这么爱劳动,昨天他值日的时候把班上的卫生打扫得可干净了,还帮卫生习惯不好的同学把桌肚里没吃完的零食清空了。同学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也会及时伸出援手,把在体育课上受伤的同学及时送到医务室里接受治疗。不仅如此,当有同学向他请教问题时他还会耐心解答——”
谭恒澈冲她挤眉弄眼劝她见好就收。
冯寂染接收到信号,斩钉截铁地总结:“谭恒澈同学是我见过最守纪律的好同学。”
在场的众人闻言嘴角诡异地抽了抽。
谭老爷子生了一双明察秋毫的火眼金睛,心里有意让谭岳继承自己的大业,谭恒澈亦是他看重的长孙,饶是看出猫腻,也没戳穿,沉默半晌,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都是他该做的。”
说着,便在谭岳的搀扶下进了院门。
谭老爷子身后呼啦啦一片人也亦步亦趋地跟进去,一时间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冯寂染完成了谭恒澈交代给她的任务,剩下的就是谭家的家族聚会。
大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与她无关,她可以谢幕了。
院子里不一会儿就挤满了谭家的人,人声鼎沸。
同时她也听见院里传来冯茂鸿和乔明娥诚惶诚恐地问候声,忽然想起谭老爷子打道回府的消息是谭恒澈提前跟她透露的,冯茂鸿和乔明娥并不知情。
她忘记跟夫妻俩知会一声了。
听着冯茂鸿和乔明娥低声下气地说话,冯寂染心里没来由地烦躁。
这些人在谭老爷子面前丢的颜面显然是要借着优越感从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身上夺回去的,今天定然是他们一家人被针对的一天。
冯寂染忧心忡忡地转身,恰好撞见回来找她谭恒澈。
“今天谢了。”
谭恒澈主动跟她道谢。
冯寂染仍旧一动不动,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落下淡淡的阴翳,她低垂着秀气的杏眼,沉默得像一座石化的雕塑。
她帮了他,自己没有获得好处,父母那边又被更多人瞧不起,她眼下根本没有心情跟他说话。
她本不是舍己为人的大善人。
而且,她不喜欢那些大人开玩笑说她是谭家的“童养媳”。
她和谭恒澈之间什么事也没有,更没主动和他搞过一丁点暧昧。
他们那么说是对她的诋毁。
为什么她和谭恒澈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要遭受人格方面的侮辱?
说严重点,他们就是在造她的黄谣。
谭恒澈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缓步从不远处朝她走来,在她身前站定。
他们目前的身高相近,他靠近以后,两人呼吸纠缠。
冯寂染马上就回过神来后退一步:“你干什么?”
“这就灰心丧气了?往后还有那么多年呢。”谭恒澈用清澈黑亮的双眼凝视着她,意气风发地笑了笑,“嘿,说要靠自己的成绩一鸣惊人的好学生,只要一直在努力,谁敢轻易将你看轻?”
冯寂染目不转睛地盯了他几秒。
确认了。
不是反话。
他是真心实意的在鼓励她。
第15章 夏暮
冯寂染总觉得谭恒澈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事都不管,什么情况下都漫不经心听之任之,什么安排落在他身上他都不拒绝。
可这次谭恒澈却难得的在她面前展示了他身为谭家人的主权。
他在谭家的家宴上亲自给冯茂鸿和乔明娥安排了席位,谭老爷子顺势夸奖了他的懂事。
在座的人再对着冯茂鸿和乔明娥时明显客气了许多。
还有谭岳曾经说过的要出资给夫妻俩开店的事,本来只是画的饼,也借机主动重提,提上了日程。
最终桩桩件件都被谭老爷子拎出来当做了教育子孙知恩图报的典型。
从死亡线上捡回了一条命的人,总是会比普通人活得通透清醒,气场也会比从前没经历过生死关头时强千百倍,眼神犀利矍铄。
夫妻俩受宠若惊,又要千恩万谢,被谭老爷子制止了。
“茂鸿,明娥,你们两个出门在外也不容易。手艺人凭自己本事赚的钱,不论是多是少,都用的踏实安心。我叫老大别替你们出染染的学费,就是希望你们能把心放宽一点,不要让孩子在这里过得也不自在。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年少的雄心壮志,不要总教她做讨好人的事,养成了习惯,今后在人前免不了自卑。”
老人说着看向在席上吃得正香的冯寂染,看着她啃完了一只鸡腿又悄悄去夹盘里的红烧狮子头,被她怯生生的举动弄得忍俊不禁。
冯寂染结结实实饿了一上午了。
他们大人走过场走得客套繁琐,都是千篇一律的车轱辘话,却好像怎么也讲不完,好不容易开了席,定睛一看,满桌都是为了迎合谭老爷子的肠胃做的全素宴,看了一点食欲也没有。
谭老爷子见她茶饭不思,吩咐厨房
又做了些许荤菜,把她和谭家几个小辈安排在小孩儿这桌。
这桌后来加的菜半个小时之后才被端上来,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却碍于礼貌矜持了许久。
他们谭家的小辈吃饭一点也不积极,她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多陌生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顾忌着形象和颜面,放不开。
到头来还是谭恒澈用公筷给她夹了只鸡腿她才大着胆子开饭。
饥肠辘辘之下,她终究是忍不住张开了饕餮大口,但心理上仍然有摆脱不了的负担,束手束脚。
她刚把狮子头夹到碗里就撞上了谭老爷子的目光,可听谭老爷子的话音又是不介意她如此放肆的,她一时间陷入了不知吃还是不吃的迷茫。
别人家的饭菜,吃起来就是不香。
谭老爷子收回目光,开始往昔峥嵘岁月,表面是说给冯茂鸿和乔明娥夫妇听的,实际上是说给在场的所有子孙后辈听的。
“想当初我建第一家纺织厂的时候,连本钱都是东拼西凑的。借钱的时候也是遇到了重重阻碍,人人都觉得我干这个没前途,笑我一个大男人抢女人的活有没有点出息。我问他,什么是男人的活,什么是女人的活?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不用拘泥于世俗的看法,凡夫俗子就只有他们眼皮子底下那点浅显的陋见。”
成王败寇,成功人士说什么都叫经验之谈。
冯寂染听了老爷子说的话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