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寂染耳尖,旁边人的议论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当年她上小学,正是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纪,不似现在这般安静,也会像寻常孩子那样哭着找爸爸妈妈。
夫妻俩都无暇在周末抽空照看她,便想出了最省钱的法子,让她参加学校的体训队,每天拖轮胎练下盘。
一天的训练下来,精疲力竭,沾床就睡,再不会发出一丝烦扰人的动静。
后来上初中,她在校运会上一鸣惊人,谁都不信她看上去弱不禁风,身体里却潜藏着大大的能量。
她手臂上的肌肉只是藏在皮肤和衣袖下不太明显而已,而且男女的体型有区别,她练得再卖力,塑造的形体也依旧纤细柔美。
实际上她的体能在他们镇上是数一数二的。
虽然她这次未必能赢,但挑战到了谭恒澈的权威就稳赚不赔。
所有人都对强者有崇拜心理,也都会对过强的人产生忌惮和恐惧。
在没有人敢与谭恒澈作对的情况下,她只要能在谭恒澈面前撑过一个回合,就会有人打心眼里佩服她的勇气,暗自支持她与谭恒澈分庭抗礼。
她清醒地知道,过去她在她原来就读的学校积攒下来的威望与受到的优待,都随着环境的更换不复存在了。
同学们对她的示好只有一天的时效,没人有义务时刻像解说员一样回答她的疑问,转学生的身份很快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淡化,她将在新的班级里彻底成为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也就没有人帮助她适应新的环境,弥补信息差,那么隐藏在这所学校里的潜规则,都需要她通过观察来摸索。
这样太耗费时间和精力了。
她初来乍到,要想在这个班上不被已经形成的团体排斥,要么凭成绩说话,要么凭武力说话。
距离月考还有大半个月,她没有耐心等到成绩公布再脱颖而出,在这大半个月里她经历的冷遇,随时都有可能让她丧失骄傲和自信,开启恶性循环,从此一蹶不振。
她必须要和从前一样优秀出彩,用一些正向的反馈,来抵御自己寄人篱下的苦闷与酸楚,否则她不久就会变成悲秋伤春的忧郁少女,因为适应不了新的环境而从鸡头变成凤尾。
况且和谭恒澈扳手腕,她也未必会输。
掰手腕是需要技巧的,不是谁力气大谁就一定能赢,要机灵地找准最利于自己发力的姿势,阴险地给对方施力制造困
难。
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都是她以前在校体训队跟男生们打成一片时,那帮男生分享给她的经验之谈。
在旁人看来,谭恒澈让她下注是出于对她的轻视和侮辱。
冯寂染却觉得是正常的公平起见,真当她是对手。
不然,这要是算轻视和侮辱,刚才她在操场上跟他针锋相对,逼他让位时,又叫做什么呢?
冯寂染利用下注的时机,率先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手肘搁在桌上找好了发力点,冲谭恒澈狡黠地笑着说出自己的赌注:“我输了,给你带一个月的早餐。”
谭恒澈闻言压下了眉毛,旋即被她的聪明才智气笑。
她的早餐都是在他家吃的,她给他带早餐?
但他又不能在众人面前挑明,不然就会暴露她住在他家这件事,引起轩然大波。
谭恒澈本就打算顺水推舟卖她一个人情,同时把自己肩上体育委员的担子趁机卸掉的,现在让她下注只是走个形式,令这场赌约看起来像是这么回事。
不论她下什么注,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是一场他蓄意为之的必输局。
等会扳手腕的时候,他会先演一下,抬出几个回合有看点的拉扯,尽量让这场假赛显得真实。
然而当他温热干燥的手与冯寂染冰凉柔软的手相碰时,一股触电般的酥麻感便涌至了全身。
他从来没有触碰过少女的手,也不知道少女的手是这个触感。
她的虎口与他的虎口契合,仿佛天造地设的一般,紧密相嵌。
赵伊婷是这场比赛的裁判。
“各就各位,预备——”她高举起双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下一划,“开始!”
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连肤色都差不多,在轻微的颤抖中,被对方握得泛起潮红。
“加油!”
“加油!”
一声声“加油”此起彼伏,众人却都好像忌讳着什么,不约而同的没有将自己的鼓舞加上姓名做前缀。
给谭恒澈加油有种帮着他欺负新来的女生的感觉。
给冯寂染加油又是在明目张胆地下谭恒澈的面子。
进退两难。
谭恒澈一开始是想要演的,但他没想到冯寂染的力气这么大,他差点就被她一把按下去。
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他被刺激出了胜负欲,在千钧一发之际扳了回来。
紧接着他就觉得冯寂染在有意识地按压他的虎口,虎口的麻穴被她故意错位的指骨压得失去了知觉。
他顿时眯了眯眼。
他心怀坦荡,她竟然对他用阴谋诡计?
他晃神的工夫,冯寂染竟偏移了支点,竖向施力,拉了他一把,巨大的爆发力让他的手肘瞬间离开桌面。
她借着这个机会顺手一掰,将他的手臂牢牢按在了桌面上。
刹那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窗外的吵嚷也戛然而止,世界都安静了。
谭恒澈……输了?
是输了吧。
站在旁边亲眼目睹了结果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好像见证了一件玄幻的事。
扳手腕的全过程不超过一分钟,肉眼看不出其中的玄机。
他们能看到的是,冯寂染用蛮力把谭恒澈的胳膊都拽离桌面了,随后以毋庸置疑的优势压制了谭恒澈。
这个女生是真的有点力气。
而谭恒澈不遑多让,却也没有青筋暴起,背水一战,轻松得像是没使出全力。
他是让了吧。
众人皆目瞪口呆地这么想着。
但两人无疑给他们带来了一场精彩的对局。
让他们看到了男人在力量方面不是女人不可战胜的,可谓是载入史册的一局。
这样的结果让某些人看到了反抗的希望,认为自己似乎也行。
同时激起了某些人的猎奇心理,也跃跃欲试地拉过同桌的手,要求同桌配合着复刻刚才的对决。
谭恒澈耸耸肩,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颈。
他说到做到,漫不经心地对着众人宣布:“我输了,今后班上的体育委员就由冯寂染同学来担任了。”
这样未经刘虹萍允许就擅自变更班干部的人选似乎不合规矩,却无人提出异议。
班级内部的运行是他们这些学生自己维系的,刘虹萍又是那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相当好说话的老师,这都不算大事。
冯寂染缓缓抬头,望了谭恒澈一眼。
他居然说到做到了。
第10章 夏暮
在一声声或诧异或兴奋的惊叹声中,扳手腕争霸赛圆满谢幕,提前两分钟打响的预备铃也从教室内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前往任课班级上课的老师经过他们班门口,驱散了看热闹的众人,可堵不住兴致勃勃的窃窃私语。
高二(一)班的这节课是英语课。
教他们英语的老师是从英国留学归来的海归,说着一口纯正的牛津腔,这种英国皇室成员使用的腔调象征着高贵优雅,发音也更为标准悦耳。
她教出来的学生自然都能将一篇英语课文流畅熟练地从头读到尾,说起英文来比说母语还流利。
原本赢了谭恒澈,冯寂染在班上是打出了声势的,可惜这点影响力很快就在英语老师点她起来读课文时烟消云散。
“Myexperiencewithricepuddingillustratestheuniquepowerof‘comfortfood’initsbroadestsense,comfortfoodreferstoanyfoodthatmakesusfeelbetter.”
冯寂染的英语在听、读、写三个方面没话说,但她读英语带着明显的地方口音和她自己独树一帜的腔调,因此蹩脚的发音在班上这群少爷小姐面前显得尤为滑稽可笑。
谭恒澈身旁的杜明宇大言不惭地扮着Bking冷嘲热讽:“我用我的屁/眼读,读的都比她读的好听。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好好的课文被她读成这个样子。”
谭恒澈的目光正跨越整个教室落在了冯寂染的座位上,听到杜明宇的话后,他手中的水性笔“啪”地滚落在地,再拾起时,油墨分明是满的却写不出字了。
桀骜的少年烦躁地将坏掉的笔扔进桌肚里,斜对角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笔递过来一支。
他了当地拒绝了女生的好意,接都没接。
他的冷漠刺痛了纯洁的少女心。
那只递笔的手飞快缩了回去,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她的羞怯。
谭恒澈对此置若罔闻,视线的焦点又回到了冯寂染身上。
她诵读课文的语气依旧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