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扫过那叠压的折子,隐约可见“西融”二字,想必是两国会盟的帖子。
公冶明身为一国之主,应不会以身涉险,除非是疯了。
他身边唯信之人,便是代捷了。
她这般推想着,眉间也稍微舒展开些来。代捷向来以利益为先,这样的人谈起条件来就容易多了。
贺玜接过她递来的碗,一饮而尽。随后将那些堆积的折子往一旁推去,腾出桌面放空碗,轻声笑道:
“哪有你说的那样弱不禁风,我的身子可比你强多了。”
她回神,看了眼推乱的奏折,又看去他嘴角那抹轻快的笑,想开口问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不想让她参和西融的事情,她应也全当不晓。
“所以你还是吃了那过期的糕点,不是说我会重新给你做么?”
他嘴角笑容加深几分,将人拉近跟前,毫不在意吃坏肚子,反道:“我知道你给我做的是什么馅的糕点了。”
那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得意?她盯着贺玜泛笑的眉间,只觉他每日看折子看傻掉了。
“红豆的。为什么是红豆馅?”男人追问着。
她细微挑眉,撤开视线,不答,任凭男人将她圈在怀里问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明知故问,一个装聋作哑。
这场心理博弈比得就是谁更能沉住气,亦或者谁先开口表明。
贺玜一字一顿,目光灼热,语气坚定,将人禁锢得紧紧的,生怕他一开口就如那日般,人就会不见了。
“红豆寄深情,相思永不渝。慈粼,我不信你不知道。”
怀中女子垂着眸子,睫毛扑动着,如羽毛般挠在男人心尖。
此刻的沉默是最难捱。他收紧手臂的力度,将下颌轻轻贴在她肩处,眼里尽显无措:
“慈粼,别戏弄我了,好不好?有时候我很确认你心里有我,可有时你的眼里又似没有我...之前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谁也不怨谁好不好?我承认是我自私偏执,我明明知道你喜欢自由,喜欢宁静隐世,却强迫你留在我身边。是我的喜欢过于狭隘,喜欢到不甘心,喜欢到要同你争输赢,让你厌恶我极深。”
“可是...我已经在改了,你再重新看看我,好不好?”
男人声线微嘶,将头埋得很低很低,“我该如何做,你才肯给我一点希望啊...”
男人被折磨得无策又苦恼,却依旧不肯罢手。
慈粼垂眸,看着眼前的鎏金发冠,她也曾多次问过自己,该如何回应贺玜这份执着又纯挚的情感。
每当贺玜更近她一步,她便告诫自己这份有恃无恐的偏爱终将会消逝。
可当贺玜将要褪去攻势时,她又不觉要深深抓紧他,抓紧这份世间罕少的真挚。
她是自私的。
自私地想,得到的总会不珍惜,只有求而不得的执念,越深越得以支撑一个人对其好一辈子。
幼时没人教她什么是爱,在川乌,却要她断情绝爱。
无人教她,她只能断隔一切能左右她行事的情绪,舍弃从心底滋生的别样苦涩。
在一次次背叛抛弃中摸索人们口中的亲情、友情、爱情。
当她看到贺玜护她爱她,自责痛苦时,心里不受控地酸涩心疼。
她想,这是爱。
她大抵是爱他的。
“你整日将我供在这皇宫之中,山珍海味金银珠宝的捆诱我便罢,身边还全是女鬟不见男仆。偶然撞见个外男,你便要将人祖上三代都查个仔细,这样的境况下,我的眼中哪里还有别的男子身影?”
贺玜身形一怔,抬头望她,眼角还带着未曾隐去的湿润,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一笑,眼尾泛红,指尖挑起他下颌,“我喜欢你。听懂了么?”
这回男人听懂了,他一眼望进慈粼裹挟着笑意的眸子,红了脸。
原本环在女子腰间的手也猛然撤离,轻轻将人往后推开,捂着下巴:
“哪,哪有人表白是这样强势的...”
他好歹是堂堂帝王,怎有种被她调戏了的感觉。
慈粼闻及一笑,不怀好意地俯身,低头,仰面,拉起他的手挑在她下颌,“那要不你挑着我,我再重新回答你一遍?”
“慈粼!”
“好,我错了。”
她忍住笑,看着易怒的男人,不再逗他:“今日已经很晚了,早点休息,可好?”
男人拧蹙着眉:“那你留下来,陪我。”
“好,依你。”
-
熄灯后的深夜, “窸窸窣窣...”
女子敏觉:“贺玜,你做什么?”
“嗯...我感觉有点热。”
“你少来。”
静默一瞬。
又响起一阵脱衣服的声响,慈粼受不了他,一把按住他的手,探去他额间:
“你是不是吃那过期的糕点把脑子吃坏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可见男人透亮的眼珠,对着她眨巴眨巴。
她无语,一把覆住那张假纯真的脸,顿时掌心传来温热湿黏的触感。她猛地一惊,收回手,坐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贺玜,你...!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睡不睡觉?”
“睡。”贺玜极有眼力见,瞬间乖巧极了。
当慈粼倒下时,压住了一条胳膊,而在她开口前,男人凑上来抱着她,如撒娇的小狗:
“抱着睡,不然我睡不着。”
......
慈粼笔直躺在榻上,枕下一只手,身上一只手,无力阖眼。
第85章 庄生梦蝶
◎“站住。”◎
转眼,半月过去,会盟之日已到。
皇宫之中,每处宫门都增加了很多巡值守卫,京中各处除去原有的防城队,更是调动了一支皇家护卫,那架势,似想让人有来无回。
鱼乐也感受到了整个京城充斥着一股无形的紧迫感,让人莫名心慌不已。
反观慈粼,起初还会暗里打听一下关于会盟事宜,如今那来使将抵京城,倒是表现得漠不关心了。
“你想问什么,别憋在心里。”
慈粼躺在亭中竹椅上,悠然掀眼,浅珀色眸中淡然如水。
鱼乐张了张口,随即坐在石凳上,小脸愁成一团:
“姐姐,你之前不是还要我去打听西融来者是何人吗,怎么如今人来了...也不去看一眼?”
慈粼抬头看向鱼乐那张愁如苦瓜的小脸,笑道:
“无论西融谁来,都是冲着两国会盟之事去的,又不是冲我来,我看不看有什么打紧的。”
她叹气一声,又道:“再说,贺玜为了接待西融来使,已经将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严防得连蚊子都无处遁逃,饶是我,也出不去。不如啊,就该喝喝该吃吃,等着会盟结束便是了。”
说到这,鱼乐便站起身来,望着野春殿外加强的士兵,不解道:
“话说,一个小小野春殿都守得这般严实,其他各殿得费多少兵力啊?”
慈粼手中摇扇微微一顿,似在思考什么:“听说这回两国有不少互交的贡品,如今正值暑夏,近日嘴里无味,你去讨点甜果来尝尝。”
竹椅上的人悠悠将令牌掏出,往鱼乐面前一送。
鱼乐接过,“姐姐,只是要我去向陛下讨点贡品尝尝吗?”
“嗯。”竹椅上人慵懒合眼,将那薄如蝉翼的摇扇往脸上一盖,便等着鱼乐速去速回了。
鱼乐心中万般揣度,最后带着些许困惑出了野春殿。
慈粼不知睡了多久,是被鱼乐咋呼的惊怒声吵醒的。
她懵松睁眼,见到那张气呼呼的小脸,并不意外,反是先问起了甜果:
“可讨来了?”
“虽没见到贺玜那厮,但我一出野春殿没走多远,就有人领着我去内务府领。我前脚刚出殿门,随后就报到了贺玜那去。”
“我原以为是处处重兵把守,原来就只有将姐姐这围守得水泄不通。这一路看下来,就这野春殿护得最为严实,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处是两国谈判之地呢!”
鱼乐越说越气不打一处来,连带手里的东西都遭受了几分无辜之火。
慈粼没多意外,只坐起身来,护着磕在石桌上的寒瓜,“别磕烂了。快,将这寒瓜放入冰鉴内,过半个时辰,便是冰凉可口。”
“还有这些枇杷,都拿些去给底下人尝尝。”
说罢,殿外来了一众人,将人参补品、绸缎珠宝的稀奇贡品,都一并送上了门。
慈粼挑眉,“对咱这般好,可有谢过人家?”
鱼乐心中一阵憋屈,气道:“我觉得他定是心虚!将这围得跟饺子一样,怕姐姐知道了会怪他,才送这些东西来。”
慈粼不语,只顾着剥枇杷,待到枇杷剥完都没说一句话。
鱼乐刚张嘴再说些什么,就被一金黄果肉堵了嘴,嘴里顿时延起一股蜜甜,赞道:“姐姐,这个好甜。”
“是吗,那多吃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