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在李大成本分勤快,尚可维持生计。
可这点钱给儿讨个媳妇都不够。
六年前冬天,是秦芬二胎生下李玉儿第四年,便在雪地里捡到一要死的女娃。那时她正带着儿子满各村寻郎中看脑子,想着老李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得治。
她先是没看一眼那女娃,去了隔壁村的郎中家,郎中告诉她此子智力不行,其他方面同正常男子无异,只要悉心教导,还是可以延续香火的。
她一听,领着儿子回家的路上,将那个半死不活的女娃救了,治脑子的五两钱因此也花在女娃身上了。
从那以后,秦芬便将慈粼作为李聪的童养媳,只有早日给她生几个大胖孙子,才对得起她花出去的五两钱。
好在慈粼懂事,每日抢着干活,打骂不还手,在李家七年也算能活。
七年间,她知李家对她有救命及教养之恩,她亦是决定用一辈子去报答他们,尽心养老,视为亲人。
可人啊,终究只对从身上割离出的血亲有骨子里的认可和偏爱。
第23章 西融刺杀
◎“这样的婚,我好像结过一次......”◎
女子掐了思绪,眼波晃动,指尖泛凉,缓缓开口:“鱼乐,赏。”
没有人会这样夸她。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总归是悦耳的。
鱼乐将今日的侍女都赏了一锭银子,瞧着慈粼情绪有些起伏,便有眼力见地将侍女们都遣下。
“鱼乐,你也下去吧,这婚服我自己穿。”她回眸,看向悬挂在架上的喜服,将鱼乐一同也留至门外。
她起身,定在婚服前,触着红绸嫁衣,金线昳丽,“这样的婚,我好像...结过一次。”
稚嫩的脸上被人抹了红,细软秀发被人紧攥盘起,髻间一只木簪,身上的衣服比平日暖和舒适,是件长短符合她身的红裳,妇人将少女转了两圈,带着笑将手上的东西塞在她怀里。
还不等少女看清手上是什么,就被人用一方红帕盖在头上,推进了狭小的房门,将门落了锁。
少女踉跄低头,彼时才看清了手中的木牌,顿时瞪大了眼睛,牌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面朝上,写着“先夫李君之牌位”。
赫然醒目。
少女惨白着脸,视狭小的房间内透着阴森的喜气,唯一的暖调便是那对跳跃的红烛,照亮了偌大的“奠”字。床边是垂着纱帐的矮榻,她知道,那是李聪平日睡的床铺,此刻看去,只见一双干净布鞋露于新褥外。
少女吓出了泪,跌坐在门口,狭小的空间无处躲避,泪花挂在惊恐的小脸上,显得惊悚无助。
她不害怕床上不说话的李聪,是不明白为何只有嫁给阿兄才能为阿娘尽孝,她想就这样一直做阿娘的女儿,养他们一辈子。
可是阿娘不乐意,妹妹也不高兴。她只能顺着阿娘,阿娘说,她只要在这里待过了明早,就能一辈子留在李家。
一辈子有个家。
小慈粼抹了抹眼泪,张着一双水雾的眸子望着那些蜡烛与白幡,巍巍颤颤的靠近昏暗的床榻。
她想着,就如往日,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这样的自我安慰在听到门外父亲的声音时,忍不住地扑向被打开的门,呜咽一声,钻进李大成的怀中,“爹爹!”
李大成被女娃撞来,稳住身子,瘦黑的男人立在门槛,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只一声无奈的叹息。
小慈粼挂着两行泪抬望一向沉默的父亲,爹爹平日不会管阿娘做了主的事,今日为何会来放她出去?
“爹爹不想要粼儿了么?”
阿娘说,只有成为了李聪的妻子,才能长久的留在家里。
李大成看着小慈粼,终是没有说话,只牵过她,进了她身后的房间。
小慈粼脚步微怵,可牵着她的那双手似在这黑夜中给了她勇气,跟着再次踏进了这间婚房。
李大成立在自家儿子牌前,眼神悲恸,道:“粼儿,给你哥哥磕个头吧。”
听到哥哥二字,慈粼睁大了眼睛,抬头望向阿爹,确认阿爹没有说错,她扑通跪在了地上,重重给李聪磕头,哥哥虽然平日爱闹腾,可从未欺负过她。
所以,她也真的想过,要是嫁给了李聪,日子应该也不会难过。
可意外总会先来。
在小慈粼看来,李聪失足坠河,她是有那么一刻伤心。也担心,担心没了这童养媳的身份,阿娘真的还会将她留在家里吗?
“爹爹,阿娘会同意么?”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透着不符年龄的担忧,在李大成看来,这个捡来的女儿既听话又懂事,比玉儿更乖巧。
他想不通为何自家婆子非要做出这些荒唐事,可他也没办法反驳妻子的行为和话语。
因为自己这辈子的平庸与一事无成,并未给家里带来好日子。低头与妥协,是这个家尚存的最后机会。
“以后,你再听话些,你阿娘...”男人一顿,道:“会喜欢你的。”
听话二字深深刻在慈粼的骨子里,哪怕后来被这份廉价的听话伤得体无完肤,她依旧没忘。 。
“我这又是在干什么...”
慈粼狠狠掐着手心,眼前回到了那件繁琐的婚服上,她头疼地转身,却见贺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女子眼角的湿润还未来得及褪去,落在贺玜眼中,透出一丝软弱来。
他视线落在她不明泪痕的脸颊上,开口:“你...哭了?”
慈粼抬手,沾了沾脸上的湿濡,“没有。”
他眼神微动,喉咙轻滚:“如果不愿意嫁给公冶明,我……”
“质子多虑了。”她侧过头,将湿濡擦去,隐去眼角的红润。随后收复情绪,沉下脸来,问:
“质子不在青石院呆着,来我这做什么?”
贺玜知道她有意隐藏自己的心事,没有再问下去,只眼中浮起关心:“听说你前两日受伤了,我来看看你。”
她默言,指腹滑着湿濡,片刻,轻笑一声:“贺玜,你乃质子身份,来看一个即将与西融皇子大婚的和亲公主,算什么?”
贺玜微愣,心尖一刺,垂下眼,他知道,他确实不该出现在这,若是被人看见,会给她带来麻烦。
可他,有点想她。
【作者有话说】
各位朋友,六一快乐~
第24章 西融刺杀
◎“难不成以后靠我杀人来养你么?”◎
她淡了笑容,“我与质子说的很清楚了,质子还不滚回去?”
少年满眼无措,他不知道慈粼为何这样喜怒无常,可他还是决定问出自己心中想要的答案:
“这场大婚,是假的,对吗?”
她抿嘴,眼里升起冷意,是假的,可是又关他什么事情?他问这么多是还想同她有以后的打算么?
真是可笑。
她上下打量少年一眼,手无寸铁,无法自保,这样的人她同他多说什么?
“质子莫要再纠缠我了。”无情淡漠,干脆利落。
如今,公冶明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其他的,不过是过眼云烟。
贺玜垂下头,感受着她的冷淡,略微沙哑的嗓音带着轻颤:“那你回去后,我们还能见面么?”
她知道贺玜说的回去是哪里,那一刻,她竟还真的想了一下,又被自己的天真给逗笑了。
“回哪去?见什么面?”她彻底冷下脸来,“或是,以什么身份见面?你现在这质子身份吗?钱和权你占哪一样?难不成以后还要我杀人来养你啊?”
她凑近,盯着少年无措呆滞的眸子,红唇嗤笑:“姐姐势利得很,也只有这皇权大势才堪入我眼,让我脱离苦海。”
她缓缓退了一步,冷漠又高傲地睨着他:“所以,你在我这,还真比不上公冶明来得有用。”
他脸色有些白,眼尾泛红,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紧紧的,连声音都有了一丝转变,看着她,眼里有些失神:
“可是,可是姐姐,我可以努力,给你想要的生活...”
“那是多久?”她甚至没有再听少年那满腔的真挚,不耐烦打断道。
贺玜张了张口,那份保证他确实不能现在承诺于她,可是,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努力,努力去变得更好,给她想要的。
少年受伤地待在原地,黯淡无光的眸子如以前般垂下,透着自卑、无力。
“姐姐连再骗我一回都不愿意了么?”少年落寞。
她瞧着天色,瞥过门外,没有时间再同他废话了:
“骗人也是需要花心思的,贺玜。你瞧瞧自己,有哪点值得我这样做?你的时间浪费了也就罢了,我可没有时间同你再玩。滚出去!”
她沉着眉,指甲不觉已掐入手心,感觉不到疼痛。
空气中没有再听到少年一句话,只有几缕头发将他的神情遮挡,眼睫垂下,连再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耳边隐约可听喜乐声,想是公冶明迎亲的队伍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