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金一愣,看向薛稚善,“立女户?出嫁后你就是夫家的人了,不需要也无法另立女户。”
薛稚善当然知道这一点。只是一时之间让她找个人成亲怕是很难,而想要拿回家产藏书的另一个办法就是立女户。等立了女户,成不成亲,或是嫁给谁,那就是她自己说了算。
见薛稚善欲言又止,金金知趣地没有多问,而是终于有了些笑意——心下虽还难过着,但金金不想扫了友人的兴,于是道:“你放心,今日回去就问我爹。”
话音还未落下,两人便注意到前方来了几位衣着光鲜的女郎。
为首之人容色曜丽,身姿挺秀,又被众人簇拥着,显然来头不小。
这人像是早就知道她们的身份,略过金金,将薛稚善从头到脚扫视一通,倨傲启唇:“你就是绛州来的?”
薛稚善一怔。
金金敏锐地感知到对方裹挟的不善,略微往前半步,为薛稚善挡去那几道打量的视线,随后笑着对薛稚善道:“说起来真巧,善善,这位姑娘也姓薛,乃扶风薛氏的掌上明珠。”
“王金金,我何时同你说话了?”薛尚柔生有一双凤眸,不笑时眼神跟刀子似的,开口就呛。
后又对薛稚善扬了扬下巴,“我可和你不一样,我家是主支,乃嫡系。”
扶风薛氏实乃大姓,薛稚善的父亲属旁支,又一生居于绛州,怕是都没见过上京这一支的家主。平日里薛稚善也没怎么听父亲提过,她望着薛尚柔眉目间的得意之色,觉得有些好笑。
莫非上京有旁支见了主支要下跪磕头的规矩?
薛稚善有心呛回去,但这是在外面,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她只是略略低头,施以薄礼,这是女子与女子初次见面时再正常不过的礼节。
薛尚柔无礼是薛尚柔的事,薛稚善还是要讲究周全的。
薛稚善眼神端和,不见波澜,“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金金松了一口气,挽着薛稚善的手紧了紧,低声说:“薛尚柔这人就这样,别理她。”
“站住!我让你们走了吗?”
薛尚柔一个眼色,便有人拦了她们的去路。
“旁支就是旁支,不懂规矩,唯唯诺诺,根本上不了台面!”薛尚柔哼道,“你爹就是这样吃了败仗的吧?”
金金闻言脸色一变,忙看向稚善。
薛尚柔正在兴头上,声音也抬高了些,显得尖利:“真是笑死人了,竟败给一群蛮夷!”
薛尚柔说完,周遭蓦地静了静。
不远处草场上人欢马叫,再远些的虹仙桥边鼓乐齐鸣。
这里是上京,是天子脚下,这里是金明池,是勋贵人家赏花品茶、欢娱嬉戏之所。但此间越是热闹喧腾,越是让薛稚善想起风沙漫天的绛州。
薛稚善脑内随之嗡嗡作响,开口时脸色冷了许多:“很好笑吗?”
“绛州失陷,损兵八万,你是觉得大鄞丢了一方疆土好笑,还是觉得八万条人命好笑?”
薛尚柔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又见众人不语,她甚是尴尬地喃喃:“真是小题大做,说这些干嘛。”
薛稚善并不退让:“不是你先提起我父亲兵败的吗?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父亲确实吃了败仗,但他从未卖国,从未献降,而是和我母亲、叔伯齐齐战死绛州,这就是你口中的‘唯唯诺诺’?”
“你……”薛尚柔下不来台,给其余女郎打眉眼官司,却发觉她们并不敢开口为她说话。薛尚柔只得强撑体面,梗着脖子道:“你也真是的,开不起玩笑。”
“只是玩笑吗?那在场谁笑了?没人笑。”薛稚善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瞥见薛尚柔手里拿着的似是马鞭,便说:“既然你自恃扶风薛氏的身份,想必不会忘记老祖宗是如何英勇善战的吧。薛尚柔,你敢与我一较高下么?”
“有何不敢!”薛尚柔不待薛稚善说完就急着抢白,而后哼了一声,朗声道:“射柳、弋射、赛马、马球……你尽管说,我无有不应!”
【作者有话说】
词句引自欧阳修《浪淘沙》
第5章
◎没有一个肯服输◎
金金忙不迭跟上薛稚善,话还没说出口,担忧的神色就已经浮于脸上,“善善,你有把握赢她吗?马球……我好像没见你玩过。”
何止,甚至都没见薛稚善骑过马。
“把握?当然没有。”
走出那片浓红重绿,薛稚善被和煦的日头晒着,已然恢复清醒。但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
她抬眸望着树梢上振翅飞走的鸟,喃喃道:“我要是一只鸟就好了,看谁不爽就可以在对方头上拉稀。”
“什么?”金金比薛稚善本人还焦虑,根本没听清薛稚善在说什么,她急急劝道:“薛尚柔其实人不坏,就是盛气凌人了些,把她的话当屁放了就行……真的要比吗,善善?”
“比啊。”薛稚善道:“她的马鞭看起来是簇新的,兴许只是花架子。”
但一想到薛尚柔势在必得的表情,薛稚善遂多问一句:“薛尚柔马球打得如何?”
金金扶额叹道:“很好。薛尚柔平素最喜欢打马出游,可以说是弓马娴熟。”
薛稚善跟着扶额,内心咆哮了一小会儿。
“善善,要不算了吧?若你不好意思,我帮你去跟薛尚柔说。我与她也算旧相识,回绝这场比拼不是什么难事。”
薛稚善摇头。
适才提出比拼并非她意气用事,如今不愿回绝也并非嘴硬抹不开面子。在绛州时,她几乎刚会走路就上了马背,对马匹再熟悉不过,只是近几年养在阮府,没有什么机会驭马。若论马球赛,薛稚善想,即便是输,也不会输得太难看。
再一个,薛稚善其实藏了小心思。
今日舅母也在场。
待会儿无论输赢,她总是出了风头的,这与舅母对她的教诲相悖。若舅母因此找她“谈心”,或许就是她和舅母谈搬出阮家立女户的时机。
思绪回拢,薛稚善看向身旁为她忧心的金金,心中忽的柔软了几分。
“没事的,走吧,我们去更衣。”
-
草场上正在半场休息,孟君虞从小厮手里接过水囊,一口气饮去多半,抬手擦拭嘴角水渍,刚想与沈誉说话,却发现对方目光投向场外。
“阿誉,你怎么了?从方才起就心神不宁。”
虽然没丢球,甚至表现依旧亮眼,但孟君虞看得出沈誉走神了。
沈誉心不在焉地接过干布巾拭汗,见草场边沿有两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他视力向来绝佳,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女子是薛姑娘。
是来看他打球的?
那为何看了一会儿便走?
貌似薛姑娘本人意犹未尽不想离开,而她身旁的友人强行把她拽走。薛姑娘无法,跟着友人离开,不过,没走几步又回头看。
沈誉余光一扫,整个场上有什么值得薛姑娘留恋的人吗?
“咳咳。”霸道惯了的沈誉忽然矜持起来,握拳掩鼻轻咳两声,对孟君虞说:“君虞啊,平日里你料得是准,但有一点你看岔了眼。”
沈誉示意孟君虞随着他的视线看,有理有据:“薛姑娘原本在彩幕帐子里坐着,但偏偏跑来草场,不是为了看我,还能是什么缘由?我就说她喜欢我。”
孟君虞眸光微动,淡声回:“薛姑娘身旁那位是京兆府尹的千金王姑娘。”
沈誉:“何意?”
孟君虞指了指不远处休息的胖郎君:“王姑娘来看未婚夫婿邢九郎,薛姑娘只是作为陪同。”
沈誉眉梢一跳,“什么跟什么,你怎么知道王姑娘和邢九是未婚夫妻?”
孟君虞故作高深:“没有我不知道的风月闲谈。”
沈誉把擦汗巾一丢,啐道:“没有你不知道的风月闲谈?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能力吗?”
王姑娘薛姑娘走远,下半场开始,沈誉和孟君虞并肩往场中去。
“阿誉,你很少如此关注一位女子。”孟君虞笑眯眯,“还总是臆想对方钟意于你。”
沈誉不予理会,转而利落地翻身上马,一人一骑眨眼间到了草场中央。
午后的阳光被踩在马蹄之下,少年的周身萦绕着耀眼光芒。
“下半场给我打起精神来!赢了之后小爷请吃酒!”沈誉早就规划妥当,赛完这一场领着邢九郎他们去潘楼吃酒,正好可以逃过阿娘的追击。
毕竟,相看女郎哪有打球吃酒有意思?
-
“啊啊痛!!别碰我!”
薛稚善和金金刚靠近更衣的帐篷,便听见里面传出薛尚柔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皆很纳闷。
下一瞬,里面慌忙跑出两位女郎,说着要去请大夫。
“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金金边说边掀起帘子。
“腿抽筋了,薛小姐腿抽筋了,谁来帮帮她?”
“别碰我,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