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没吃完的芝麻米糕,稚善将它从纸包里拿出来,摆进盘中,再拿竹制的台罩给罩起来,这样可以避免蚊虫侵扰。
见榴香盯着看,稚善失笑道:“米糕虽好吃,你也别当饭吃。一会儿我们找一间食肆,给你接风洗尘,吃正经饭菜。”
“不是,姑娘,我不是惦记着米糕。”榴香说着说着,又眼泪汪汪,一把抱住稚善道:“我不在的时候,姑娘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姑娘都会自己煮茶了,还买了台罩!”
这是什么话?稚善哭笑不得,“我从前就什么也不会吗?”
“也不是,但从前这些都是我做的呀,我喜欢照顾姑娘。”榴香说。
稚善听得心软乎乎,明明这些都是举手之劳,再小不过的小事。
“榴香,往后你不再是奴婢,我们不是义结金兰吗,这个家的大事小情我们共同分担,知道吗?”
“嗯嗯!”榴香点头,又摇头,“拿主意的事情还是姑娘来吧。”
稚善道:“别老姑娘姑娘的了,试试看叫我稚善,或者善善吧。”
于是榴香大声喊:“好,善善!!”
用过饭,再拿柳条给榴香扫了扫晦气,两人便携手往阮家走。
阮宅门庭冷落,就连落叶都没人清扫,门房通报了之后阮渝带着人出来。
稚善唤了声渝姐姐,心里打着鼓,不知阮渝对她的态度会是什么样,一直以来阮渝都挺淡漠的。
“有事?”阮渝扫了一眼稚善、榴香。
稚善道:“我们来取行李细软。”
阮渝没说话,只抬抬下巴,让嬷嬷去取晴雨阁的钥匙。看样子,她没有请稚善坐下喝口茶的打算。
稚善当然也不缺这一口茶,只是平白站着,有些无趣。
忽然,阮渝道:“我爹休了我娘。”
“我娘犯了案,被判徒刑,阮博约就赶紧修剪枝条,把枯坏的枝叶剪了。”
这番话让稚善怔忪不已。
可细想想,阮博约可不就是这样的人么,趋利避害的小人,会这样做是在情理之中。
阮渝又道:“取了行李,你们去哪?”
稚善答:“租了一个小院子。”
阮渝冷淡地哦了一声,“过几日,我回罗州外祖家。”
稚善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阮渝是在关心她的去向,担心她没有落脚地。
其实,阮渝心地不坏,但有着自己的处理道理和逻辑,她俩气场并不契合,这些年来也没有成为特别好的姐妹。
但饶是如此,阮渝也还惦念着她。
稚善心间酸酸胀胀的,挺想上前给阮渝一个拥抱,可是用脚趾头想,阮渝肯定会皱着眉露出嫌弃的表情。
“有人来接你?”稚善问,罗州可不近,听她的意思,是要在外祖家常住。
阮渝回:“有。”
稚善也不多问,见嬷嬷取来钥匙,便朝阮渝略一点头,“那你路上当心,坐船的话记得买点酸梅子,嘴里含着,这样能缓解晕船。”
阮渝看着稚善,没有点头,也没有言语。
直到稚善接过钥匙,准备往晴雨阁走了,阮渝才开口:“先前你送我的团扇,画得还行。”
稚善脚步一顿,回过头笑着说:“以后我技艺精进了,会画得更好,到时候再送你一把扇子。”
“……好。”
去年,苏氏给阮渝和稚善办了笄礼。两人一起学的礼仪,并肩接受加笄,又是一起聆训,共同向所有参礼者行揖礼表示感谢。
一晃才过去大半年,却走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刻。
稚善颇有感触,再一次回头。
阮渝竟没有离去,仍在原地,也在看她。
从阮家出来,稚善和榴香狼狈了不少,大包小包,好似逃难。
这还是精简之后的行囊呢,两人挑挑拣拣,好一顿收拾。
“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善善,我们要不要租马车?”
“也行,但是马车在哪租你知道吗?”
榴香被问倒,为难地说:“平日里喊小厮套马车就行了,用不着租赁,我,我不知道……”
案子过后,稚善走出阴霾,乐观了不少。
她没着急,而是说:“找人问问吧,这些东西我们背着回去不得累趴下了。这样,榴香你等在这里,我去前面人多的地方看看,哪怕没有马车,雇个力夫也是好的。”
“吁——”
偏巧,巷子里传来齐整的马蹄声。
抬眼望去,驾车之人那一袭鲜亮的朱衣,环佩叮当……是沈誉。
对哦,差点忘了,沈家的淇园不就在隔壁么。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她们犯愁之际,沈誉正好驾着马车出现了,真是雪中送炭。
“沈世子。”
稚善迎上前,展颜道:“你有急事么?能不能借你的马车一用,我们东西太多了。”
“咳。”沈誉像是被什么呛到,手抵着唇咳了几声,方才应答:“上来。”
这辆马车一看就出自国公府,而非淇园用的,因为太耀眼太华丽了。
朱轮华毂,玉饰金鞍,打帘入内更有雅致的熏香弥漫。
只是车厢里空空如也,这种规格的马车不是应该配备矮几什么的吗?这么一看,倒像是专门清空车厢来接她们。
稚善笑自己多想,招呼榴香抬运东西。
安放妥当后,稚善问沈誉:“世子今日怎么不骑马,反而驾车了?我们不会耽搁你的事吧?”
沈誉沉吟道:“无碍,绕道而已,薛姑娘心中过意不去的话,请我吃顿饭吧。”
“好呀。”稚善答应得很快。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装深沉的柿子
以及入住新家的善善[竖耳兔头]
第25章
◎心乱了◎
青空湛湛, 云团闲游,夏秋之交的午后不再闷热,稚善与榴香决定步行回家, 消消食。
两人正说笑,一个转弯撞见东家徐大婶。
这位大婶当初听说租赁屋子的是两个女子, 当即减免了一部分赁金,说话也和气, 给人留下的印象极好。
“哎唷我说怎么没人应门,你们出去了?”徐大婶笑意盈盈, 朝她俩招手,“既在门口碰见,我也不进门了, 你们直接带回去吃吧。”
说着, 双手捧上的是一大碗透明的……饮子?
稚善和榴香对视一眼,都没见过这东西, 看着比酪稀, 比水又要稠些,徐大婶晃动时, 碗中之物还轻轻晃动, 像极了掀起片片涟漪的池塘。
徐大婶见状笑得更欢, 爽朗道:“一看你们就不知道这玩意儿。”
这话说的其实没有恶意。花籽巷附近住的都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乍见稚善,打眼瞧着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想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不过据徐大婶观察, 这位薛姑娘行事挺利索, 她也有意多多照拂两个年轻女孩子。
“这是薜荔果, 其实我们都叫它秤砣子, 喏,篱笆边上这些就是了。”
徐大婶拎起一小个绿色的果子给她们看——靠近枝头的那端尖尖的,下面则鼓鼓囊囊,确实像秤砣。
“把秤砣子的籽挖出来,搓一搓就能成。我都是加点糖水拌了吃,你们也尝尝吧。”
徐大婶就住在附近,这一大碗甜浆子就是她放在井水里湃过的,榴香接过来的时候双手还被冰了一下呢。
稚善同徐大婶道谢,可惜身上没带什么可以相赠的物件,想说可以赠绣帕或者扇面给徐大婶。
可转念一想,徐大婶的女红怕是比她好多了,至于扇面……夏日都接近尾声了。
见稚善急得一脑门子汗,徐大婶噗嗤笑出声,“你们快进屋吧,我也回去了。”
一回家,榴香找调羹,急急舀了一勺,先给稚善尝。
“甜。”这是第一个印象。
稚善又细细品尝了一下这个甜浆,口感软软的,但又不像酪那样在嘴里四散开来,有点嚼劲。
榴香也尝了一口,她喜甜,肯定会喜欢这口,而且冰冰凉凉,太解暑气了。
稚善眉头微蹙,托着腮说:“我们应该准备一个回礼吧?”
互通有无什么的,徐大婶又是她们的东家。
呼噜呼噜,是榴香端着那碗甜浆在暴风吸入。稚善失笑,让她慢点吃,尔后听榴香说:“这不难,我会做很多饮子呀,等会儿我就做一些给徐大婶送去,或者槐叶凉糕,怎么样?”
稚善嗯了声没有说话。
这就是让她感到无力的地方。从前稚善惦记着离开阮家,把一切都想当然了。
在这个新家,没有仆人烧菜做饭,没有小厮套马车,没有仆妇浆洗衣服,所有的事情都要她们两个自己做,榴香看起来比她适应得好。
榴香听了稚善的说法,满不在意地说:“你会的也很多啊,读书好,写字好,会画画,马术也好,这些我都不会呢。”
稚善觉得榴香还是没明白。离开阮家,从客居的表姑娘变成当家做主的薛姑娘,很多生活上的技能她其实是缺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