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跃青云上_长坐山空【完结+番外】(40)

  他的眼冷了下来,“便彻底是瘸脚的蹇马了。”

  “只是……瘸了脚吗?”季无虞挑着眉望向他,“历来功高震主的武将,若非一杯酒了事,便是暗地里处理掉,摄政王爷,您倒是菩萨得很。”

  她的眼中带着挑衅,祁言却觉着风轻吹过薄纱。

  若非囿于当下,祁言只觉得她若能坐上自己的位置,手段只会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季无虞的心,足够冷。

  “唐家有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若非谋反大逆,皆可免死,既逼不到最后一步,点到为止即可。”

  “原是这般……”季无虞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最后终于引到了自己想问的话题,“我还以为摄政王爷是顾念着兖州中,唐家的旧情呢。”

  她话音一落,两人的对视中便只有沉默。

  祁言别开眼似有逃避,却望向桌案上的碗,只余汤汁,摆了太久已经凝结成白膜的油脂在最上边飘着,祁言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鼻间也隐约能嗅见酸味。

  祁言端起碗,沉默地走出了书房,打算倒掉。

  回来时,季无虞已经在翻著书了,祁言知道她一向用功,就连除夕外头爆竹声声,她还能兀自地写着策论。

  其实祁言明白季无虞在何种时候都能这般心无旁骛的缘由,不过是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只在乎自己想要什么。

  可祁言不明白,两个在天寒地冻时都能相互倚靠着取暖的人,怎么在带着光与热的烛火下,心却绕了道呢?

  祁言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走了两步,跪坐在她一旁,季无虞写着札志的笔微微一顿。

  终于,

  “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问出了这句话。

  一个抬头,一个低视。

  随即两人又同时忍不住地笑了,可笑着笑着便又没声了。

  “你先说吧。”祁言开口,说道。

  季无虞踟蹰了半会,最终凑过去,问道:“如果我问了,你会回答吗?”

  “你想问什么?”

  “什么都会回答吗?”季无虞避开了他的问题,盯着他的眼睛。

  季无虞问完这句话,祁言的眼神很明显地闪过一丝犹豫。

  因着这一丝犹豫,季无虞的心好似被突然地扎了一下。

  可就连她自己都没法承认,她的难受是源于她忽然发现,当自己终于愿意走进面前这个人的时候,却发现,

  他其实在回避着自己。

  可自己也,莫不如此么?

  她从不愿意将自己心迹袒露于人,包括祁言也是。

  这般的两个人,好像永远都在隔着什么似地去拼命抚摸对方的心脏。

  如此渴望靠近,又如此寸步难行。

  想到这,季无虞本想说“算了吧”,谁知祁言深深叹了口气,最后开口说道:

  “如果你是想问兖州的事情,可以直言。”

  季无虞微怔,祁言只以笑回应。

  他心知肚明面前这人,如雾里看花般令人捉摸不透。

  可那有怎么样呢

  祁言在心里自嘲一笑。

  照样掏心掏肺。

  “我想问你。”

  季无虞在祁言说完那句话后好一阵沉默,最后开口问道,

  “那些年,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第33章

  | 033

  祁言瞬间愣住,眼底闪过复杂的色彩。

  “从中土十二州接连沦陷到你回京。”季无虞抽了抽鼻子,说道,“我听人说,你一直囚于北辰。”

  祁言为质的那段经历,宫中私底下都无人敢提起,更别说当他面来问。

  季无虞这番话,就连被问到的摄政王本人也不由得感慨,

  都是自己给惯得!

  照以前,祁言指不定会冲壳子说自己在北辰京都作威作福就连北辰皇帝来了也要给自己磕三个响头以示尊重。

  可看着季无虞微微皱着的眉头,他只得是叹了口气,说道:“我若说我过得不错,你只怕是也不会信。”

  季无虞笑了。

  “所以我想听实话呢。”

  “可那早都是过去的事了。”祁言似有若无一声叹后,说道,“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可我见你现在,过得未必宽心。”

  “季无虞。”祁言轻笑一声,“你总好得将所有事情都摊得这么明白吗?”

  季无虞被他给问住了。

  祁言换了个方向倚靠着桌案,不再看向季无虞,把那丝落寞隐埋在眼底最深处。

  季无虞还是心软了。

  “你若是不愿意讲,我自也不会逼你。”她小声地说道,声音显得有些局促。

  祁言闻言却并没有转过去,低声缓缓说道:“倒也不是不愿意与你讲……”

  “只是我这一生,所求太多,所获太少,而坎坷的经历说来,其实并不舒心。”

  “八岁那年,我母亲便联合长绥王一起造反,后来身陨于宫门前,先帝甚至还下旨命其尸身不得入皇陵,至今还是孤魂野鬼一个。”

  季无虞在查阅前史之时曾问过温玦,他没有说得很详细,只说是先帝听闻造反的消息后勃然大怒,若非众臣劝阻,只怕便要开了夷三族的先河。

  而祁言的母亲,也就是朝翊长公主,则在谋反失败当日,自刎于楚明帝面前。

  至于废太子,温玦提到的就更少了。

  他是文德皇后长子,先帝的胞兄,当年尚在繦褓之中就赐封号为“章和”,不及弱冠便已入朝听政,但后来……不知为何竟惹得雷霆震怒,一旨诏书夺了他的麒麟身。

  “之后我进宫,被养在先帝跟前,他……”提起楚明帝,祁言瞬间五味杂陈,“大抵是出于对我娘的愧疚,他对我其实很好,可我实在不想待在皇宫,待在郅都。”

  “后来便与辜振越相识,他带我去了兖州城,我见着了那支自太祖年间便攻无不克的龙虎之师。”祁言似乎陷入进一段极为美好的回忆之中,“戎安侯一家视我如亲子侄,亲兄弟。我在辜老将军的肩头见过大楚最北边的落日,我最喜欢的坐骑曾跟着世子征战四方,我的战袍是世子妃一针一线缝的,至于辜振越么……”

  祁言笑了声,“后来我和他一起游历四方,也到了江南。”

  说到这里,祁言看了眼季无虞,“你是吴县人,是吗?”

  季无虞点点头。

  “我不知你记忆里的江南是何种模样,可当年的我……”

  祁言说到这时,垂了垂眸,“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是我此生都忘不了的景。”

  “可没过多久,兖州城就沦陷了,北辰军队一路南下,江南也没能幸免,接连遭受战火侵袭,加之洪涝肆虐,不知多少有百姓流离失所,”祁言神色微微动容,“再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唐家派兵驰援,辜家死扛到底,戎安侯世子一家战死,南北合议停战,祁言北上为质被囚于京都五年。

  此后年间,两国相安无事,那些尚在哀嚎的灵魂与鲜血暂时无人问津。

  “我这一生过得并不坦荡,太多美好的东西总是得而又失,所有的温存也都只在片刻。”祁言自嘲一笑,又歪过去看向季无虞,问道,

  “眉妩,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季无虞听他唤了自己的小字,忽地想起焰火之下,他说的那句“软月勾笑,小眉可爱”。

  她的字是祁言取的,那祁言呢?

  一瞬间想起来,之前在闲时谈笑间,辜振越曾说过祁言的字是他在北辰之时自命的。

  大抵是他这一辈子都纵横在棋局里,时刻在黑白交错中步步为营着。

  即使是面对仿佛稳操胜券的局面,也多少有几分生了几分囚徒的意味。

  季无虞想到这,链条层层锁住的那颗心好似被什么撕扯住了一般,裂开了一个小口子,是想去共担这份痛,还是想往一贯是空着的封闭着的心里边去塞点什么。

  她实在不知道。

  眼眶忍不住红了,季无虞低下头,唤了祁言的字,

  “临弈。”

  方才还想着怎么纠正她的称呼的祁言听到这两个字,挑了挑眉,“嗯?”

  “你是故意害我心疼的么?”

  祁言一怔。

  他知道季无虞是极其善于隐瞒之人,表现出来的坦诚总是在一个自己安逸的圈子内,向来很少这么直白地袒露自己这么有偏向性的情绪。

  尤其是偏向自己。

  祁言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两拍,可明面上仍旧是故作轻佻地说道:

  “是小娘子自己先问的。”

  季无虞白了他一眼,实在不想理。

  “你方才说你一生所求太多。”季无虞低着头,望着方才压制自己不哭时掐出来的指痕,轻笑一声,抬头望向他,“细数这算不上一辈子的十几年,我这一生,实在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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