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古青跟扶桑一起无语,这丫头平日不读书,恐怕连诤臣跟死谏都不知道什么意思,那人既然敢写这篇谏文,砍了他倒成全了他。赵东临这个哑巴亏吃定了,他又不能将自己建立禁苑的目的广而告之。
“写谏文的那人是不是叫黄固生?”孟古青放下笔问。
“娘娘怎么知道的,你们早就听说了吗?咱们宫里还有人比我消息更灵通?”采薇惊讶,孟古青起身下炕,叫扶桑去拿衣裳,“我今日觉得好多了,几天没跟太后请安了,咱们去瞧瞧太后。”
太后春夏交后,身体一日好过一日,端午时应邀去跟成老王妃看了赛龙舟,朝廷有人作文赞龙舟盛况,还得了太后褒奖。家学渊源,太后从小便读书,兼聪颖好学,闲暇时也爱品文作赋,宫里众人受太后影响,多少都识些文墨,——徐贵妃能那么快扭转太后看法,消除芥蒂,也是因她文采极好。
儿子被骂一事,太后已经知道了,在她看来忠言逆耳,其实朝廷里敢于说话的人越多越好,所以对黄固生并无什么恶感。当初赵东临启用禁苑,她其实也不同意,不过看他并未如何出格,对于朝政一如既往上心慎重,就觉得年轻人有点小癖好也没什么,皇帝至高无上,养几只野兽算什么,就是要有血性才是赵家的儿郎。
看皇后来了,还问她看了那篇文章没有,内容不咋地,辞藻是真华丽清雅,品之忘俗。孟古青自然也是赞赏了,她的文学深度比不上太后跟徐贵妃这些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但她爱看书,尤其杂书,触类旁通,了解的就多,她不但知道黄固生文章闪灼,还知道他学问渊博,文采斐然,她手上还有两本黄固生编撰的书呢,又告诉太后,这个人对百家学说也很有研究。
太后一听,果然感兴趣起来,说是一定要见见这个人。孟古青陪着太后聊了会儿天,就感觉有些累了。她也是倒霉,洗个澡洗成了感冒,结果因为天气太热,这两天又添了中暑的症状,跑这一趟也够呛,采薇简直不明白她,“娘娘跑到太后跟前夸那个黄老头干什么?太后可不经常召见外臣,那姓黄的凭什么,骂了皇上一顿反而得了太后召见,尾巴还不翘上天,得意死了。”
孟古青微微靠在采薇身上叫她扶着,看她嘴巴要撅上天了,逗她道:“你这话就偏颇了,太后礼贤下士,黄固生若真被召见那也是凭他的本事,得意不是应该的。”
“文采再好,德行不好也白搭……”采薇翻个白眼,忽见前头山石掩映后那显著的身影,忙扶着娘娘行礼,心里虚虚的,也不知皇上听见她们的话了没有,本来就在生气,娘娘还向着骂他的人,那不得呕死,又暗怪自己说话声音太大。
好几日不见,乍见之下倒忘了反应,孟古青慢吞吞行礼,行到一半被人拉起来,只听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就知他是怎样一副冷淡的表情,“生病了不好好歇着,还出来乱跑,嫌不够难受吗?”
她想说,她没有乱跑,给太后请安本来就是规矩,以防被‘骂’抬杠,忍着没有反驳,不过还是有点虚,被他有力地这么一拽,便顺着靠了过去。采薇也乖觉,连忙松开扶着娘娘的手,就见皇上一把揽住,弯腰将娘娘抱了起来,转身朝着凤仪宫的方向去。
采薇带着人在后面隔着一丈的距离跟着,心里给娘娘打气,赶紧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待会儿再把皇上留下来吃个晚饭,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可惜,这一路过去前面两个人皆默不作声,到了凤仪宫,皇上将娘娘放在门口,看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也就转身走了。
采薇学着扶桑的样子叹口气,也懒得去劝娘娘了,连徐贵妃都知道皇上心情不好,投其所好带着大皇子去哄皇上开心,她们娘娘怎么就不上心?少不得她多注意一下后宫的动向,别叫娘娘吃了亏,结果,最近的大新闻是一个接一个,看得人目不暇接。
盛夏的午后,烈阳高炽,孟古青吃完午饭溜达了两圈,躺在长窗前的炕上打算睡一会儿,其他人除过当值的,也都找地方打盹去了。采薇大中午不睡觉,一进门又带回一个爆炸性新闻,太后专门召进宫来讲学的黄固生,得罪了太后,被太后扔进皇上的禁苑野猪圈里去了,俗话说一猪二熊三老虎,足见时人对猪的忌惮比老虎还甚,黄固生五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赢野猪,禁苑那边恐怕都热
闹疯了。
采薇兴奋的手舞足蹈,恨不能插翅膀飞过去。孟古青被她一嚷嚷,也没心情睡觉了,坐起来叫她仔细说。不过采薇不说,她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黄固生却如她当时对太后描述的那样,百家精通,可这个人也像他表现出来的一样,才高德寡,又有些迂腐孤介,是个不折不扣的儒家学说拥趸。太后久经世事,早些年跟着先帝信法家,年事高了讲究个道法自然,顺势而为,近些年很是倡导道家的无为而治。
今日黄固生领旨觐见,太后便拿了一本《老子》出来,想听听他的看法,黄固生也不知是真太过钻研学问,不通世事,还是一篇谏文被人吹捧太过,得意过了头,半点不看太后的脸色,将《老子》贬的一文不值,轻视黄老思想,惹得太后勃然大怒。
其实孟古青刚开始向太后推荐黄固生的时候,并没有十足十的要他倒霉,不过也就是看他的运气,或许讲学讲的太后高兴,就此平步青云,升官发财,那也是他的造化。不想这个人这样书生意气,太后又不是他的学生,更不是外面吹捧他的那些人,也半点不惯着,倒霉了也就怪不到谁。
时下的家猪大多二百斤往上,野猪更有一层獠牙,又灵活凶猛,孟古青也有点怕闹出人命,幸而外面很快有消息传来,据说黄固生被押过去时碰到皇上正在那边,皇上顾忌着太后的名声,给黄固生扔了一把匕首。黄固生这才跟猪打架占了上风,捡回一条性命。
这一场闹剧,看得人啼笑皆非,黄固生刚得的好名声转头碎成渣渣,别人一提起来,首先想到的是他跟野猪决斗的风姿,哪还有半点儒生的清高孤傲,他自己也怪没意思,以养伤为名闭门谢客,疯传的那篇谏文也忙叫家人都收了回来,只盼着赶紧再来个新闻,将这件事盖过去。
宫里一整天都在议论这件事,采薇最兴奋,忙的饭顾不上吃,四处去打听消息,说到黄固生弯腰瘸腿,一身狼狈掩着面从禁苑西门回家时,笑的直不起来腰。孟古青看她高兴,也不免心情好,自从进宫,规矩多多,好久都不曾听到两个丫头像在老家一样爽朗开怀的大笑了。
扶桑推着采薇道:“你仔细吃了风,等会儿闹肚子疼。”采薇确实笑的肚子疼了,被扶桑往腰上一戳,顿时丧气,在两个人的打打闹闹中,冯公公的禀报声就显得突兀。
孟古青抬起头,就见许久不曾进她殿门的那个人,跟尊门神似的堵在殿门口,面上带笑,似乎心情还不错,挥挥手将行礼的宫娥都撵了出去,走到桌边坐下。他没事人一样,孟古青也就掀过旧账不提,含笑道:“皇上吃饭了吗?”
她总算又理他了,赵东临顺从最开始的心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盯着她还有些淡的面色,“你别操心,叫她们准备就好了。你好些了吗?我听太医院给你换了两剂药,还是不好的话,明天我带你出去找个好医馆看看。”
他都没过来,还惦着她换了几次药,着实有心了,孟古青掩下心头难言的滋味,“好多了,就是一点尾巴根难除,主要是我一向身体好,偶尔一病就纠缠的久些。”
“嗯,皇后瘦了。”
孟古青没觉得自己瘦了,天气热吃不下饭,可各色零嘴没断过,她看他才叫瘦了,整个人劲瘦了一圈,想也知道,打着‘玩乐’的幌子,其实是刻苦的训练,一面有靖王盯着,还有黄固生这种多管闲事的,横生闲气,这一路走来,也是够不容易。
孟古青真的挺理解欣赏,也愿意在能力范围内给与支持,可她给的却不是他想要的,双方都不肯退一步,硬碰硬,只能是互相伤害。望着她温柔如水的眼睛,赵东临眨也不眨就这么盯着,才发觉原来心里这么想见她,想的干什么都提不起来劲儿,只好派冯天保来探探路,即使半句关心问候也没有,下一次还是如故,又怪自己,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生气,她不愿意就不愿意吧,他们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他最不缺乏的不就是耐心吗?
摄政王如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照笼罩在头上十年,他都忍得下,他喜欢皇后,心里满满的都是她,难道连一点给她适应的时间都不肯吗?何况,皇后除了不肯跟他……对他有什么不好的?一直以来都在维护他。外人知道什么,就会写个酸文‘劝上’,他看了气的要死,还得给天下读书人留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大度印象。
只有皇后……赵东临忍不住倾过去抱住孟古青,在她柔软的侧颊蹭了蹭,仿佛终于找到能放纵心灵归属的港湾,声音里满含委屈与妥协,“皇后,我不逼你了,你要一直这样疼我偏心我,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