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结束生产的房舍里,好像弥漫着一层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德妃跟韩王妃一起进去探望费氏夫人,只是没叫阮仁燧进去。
小孩子该有点忌讳。
阮仁燧心说:行吧。
就一个人在外边花园里闲转。
说是一个人,其实周围保母侍从一大堆。
费家知道这是个金疙瘩,不敢怠慢,专门找个管事在边上陪着,看皇子要什么,赶紧给备上。
阮仁燧背着小手走了几步,看地上的石子路有些松动了,用脚踩了踩,那鹅卵石摇摇晃晃,站不太稳的样子。
他就找人要了把铲子,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开始抠组成石子路的鹅卵石。
侍从们:“……”
费家的管事:“……”
抠吧,活爹。
才抠出来两个呢,他面前忽然间落下来一片阴影。
阮仁燧抬头瞧了一眼,不轻不重地惊了一下:“咦,你是那个……”
他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名字了:“才刚在霞飞楼见过的……”
那郎君向他行礼,而后笑道:“费文英见过楚王殿下。”
“哦哦哦,”阮仁燧想起来了,迟疑着,不太确定:“你拿了第几来着?”
费文英彬彬有礼道:“说来惭愧,文英忝居第七。”
阮仁燧又“哦”了一声,拎着铲子站起来,带着点小小的疑惑,不解地瞧着他。
干什么,找我有事?
费文英身高腿长,看皇长子瞧自己的时候还得仰头,赶忙蹲了下去,与他保持视线齐平。
他俊秀的脸上带着点犹豫,悄悄问他:“殿下,我问您一件事,您能替我保密吗?”
阮仁燧果断地答应了:“可以,你说吧。”
紧接着又道:“你想问什么?”
费文英有点讶异地看着他:“殿下今年仿佛只有三岁?口齿跟思维真是十分伶俐……”
他也有侄子侄女,三岁大的时候,口舌也好,思考能力也罢,都没有这么利索。
阮仁燧:“……”
真是烦透了这个聪明人很多的世界!
阮仁燧舔了舔嘴唇,没理会那句话,紧接着问他:“到底是什么事儿?”
费文英“唔”了一下,压低声音,很小声地问他:“夏侯小娘子之前仿佛在跟宁家议亲,是没能成吗?”
阮仁燧瞪大了眼睛,惊愕不已地看着他。
费文英叫他看得有点忐忑,犹豫着说:“应该,应该是没成吧?”
阮仁燧惊得手里边的铲子都掉了。
费文英帮他把铲子捡起来,又心想:说不定他根本不知道这事儿,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哪知道再一抬头,就见皇长子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阮仁燧悄声问他:“你是对我小姨母有意吗?”
费文英给闹了个大红脸:“我,我就是随便问问,没什么别的意思,我……”
阮仁燧十分奸邪地眯着眼睛,好像一只狡猾但是不怎么聪明的花狐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费文英:“……”
“好吧好吧。”费文英不得不举旗投降。
他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但神色还是很坦诚的:“我觉得夏侯小娘子在那种情况下能为朋友出头,真的很勇敢,很耀眼。”
阮仁燧忍不住道:“你,你了解过夏侯家吧……”
费文英听得正色起来:“说实话,我第一次很认真地去了解夏侯家,还是在清明宫宴之后。”
费氏夫人是他的堂姐。
当日清明宫宴,承恩公当众侮辱费家的女儿,是皇长子站出来驳斥他,间接促成了费氏夫人与承恩公的义绝,这一举动让皇长子和德妃获得了费家的好感。
费文英作为费家的子弟,自然也不例外。
此时此刻,他很诚恳地谈起这件事情来:“外界很多人,都是人云亦云,只是我想,德妃娘娘能够教养出殿下这样的孩子,可见许多传言,未必就是真的。”
“今日又见到夏侯小娘子为朋友仗义执言,两肋插刀,可见学识其实并不等同于人品,更不必以过去的眼光去看待今日的新人。”
阮仁燧眼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下五味杂陈。
过去真的被改变了。
他改变了费氏夫人的命运,改变了刘四郎的命运。
这母子俩一个早早与承恩公义绝,挣脱苦海,另一个跟从了母亲的姓氏,成了费十六郎……
也是因为他的改变,费文英阴差阳错,撞上了小姨母……
他心想:这总归是一件好事吧?
阮仁燧颠颠地乐了起来。
乐完之后,他告诉脸上带着点忐忑的费文英:“我小姨母跟宁家的那个谁——我忘记他是十几郎了——曾经议过婚,只是后来黄了。”
简单阐述了一下那件事,又说:“你要是真的对小姨母有意,我倒是可以替你牵牵线,让你们认识一下,不过……”
阮仁燧特别说明:“只是认识一下,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虽然你们费家的名声是比夏侯家也好,但要是觉得得叫我小姨母上赶着逢迎,那也不至于!”
费文英脸上带着点诧异,稍显惊讶地看着他。
阮仁燧皱起眉来:“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不,殿下说的都很对。”
费文英忍不住挠了挠头,而后迟疑着说:“我只是觉得,殿下您说起话不像是只有三岁,倒像是十几岁的样子……”
#倒像是十几岁的样子#
#十几岁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
阮仁燧:“……”
阮仁燧爽朗一笑,抄起铲子,追着他满花园跑!
费文英大惊失色:“!!!”
不远处传来女眷们的言笑声,德妃、韩王妃跟费家的女眷们从院子里边出来,一起往这边走了。
费文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恼了皇长子,听见动静,赶忙告饶:“殿下,我错了,您就放过我吧……”
阮仁燧扛着那把铲子,好像是兔子肩负着一根胡萝卜。
他鼻子里边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哒哒哒跑到德妃面前去了。
德妃正往前走,叫这个实心的小秤砣撞了下,当即“哎哟”一声,扶稳了他的肩膀,嗔怪一声:“你跑什么呀!”
阮仁燧一指意欲逃窜的费文英,奶声奶气地道:“阿娘,那个哥哥说,他今天在霞飞楼对小姨母一见倾心,‘一见倾心’是什么意思呀?!”
德妃:“!!!”
费家的女眷们:“!!!”
“……”费文英绝望又无助,还掺杂了一点愤怒:“不是答应我不往外说吗?!”
阮仁燧愧疚地看着他:“对不起啊费公子……”
然后咧开嘴,呲着牙邪恶一笑:“我是故意的哦!”
费文英:“……”
第51章 阮仁燧气势汹汹:“敢得……
德妃强忍着伪装出端庄持重的样子,同费家的女眷们辞别。
又同韩王妃辞别。
一直到登上马车,且马车也开始向前行进之后,她才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岁岁,到底是怎么回事?”
德妃眼睛里亮闪闪的:“费家那个小郎君,真的对夭夭有意?!”
“是呀!”
阮仁燧洋洋得意地把事情首尾讲了,末了又毫不客气地道:“阿娘,这可都是我的功劳啊——要不是我劝你带小姨母进宫,小姨母能认识小时女官吗?”
“要不是认识了小时女官,小姨母会去海棠诗会吗?”
“不去海棠诗会,当然也就见不到费文英,更不会被他一见钟情啦!”
德妃给足了儿子情绪价值,彩虹屁跟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儿的往外拍:“是呀,这可都是你的功劳,真是帮大忙啦!”
这么说着,又忍不住美滋滋地在儿子肉乎乎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一口:“我们聪明的可爱岁岁!”
一整套流程走完,才问了句:“之前你们俩到底说了些什么?”
阮仁燧就把跟费文英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讲了。
德妃听完就急了:“你都答应他不往外说了,怎么还是说了?”
她知道费家的门楣高,一下子把事情掀开了,抛到费家女眷们的面前去,总有点提心吊胆。
她怕费家人不中意自己的妹妹,想方设法地阻拦费文英。
阮仁燧却说:“就是要把事情揭开才好呢!”
他对着德妃,侃侃而谈:“咱们是要给小姨母找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不仅这个人自己得靠谱儿,他的家人也得靠谱才行啊!”
“要真是只有费文英自己一个人乐意,费家其余人都不乐意,就算是这事儿真的成了,难道小姨母就能快意了吗?”
阮仁燧说得头头是道:“趁早把事情揭开,费家要是乐意,就叫他们两个接触一下试试看,要是不乐意,那估计也不会有后续了,小姨母现在又还不认识他,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