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烂,摆烂,摆烂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62)

  ……

  这天阮仁燧下学回去,却不见他阿娘,问了易女官一声,才知道是上课去了。

  他提了一只小桶,打了水,去庭院里给自己种植的那两棵樱花树浇水,挨着侍弄完了,才见德妃回来。

  她穿一身青色女官妆扮,胸前还抱着几本书,发无珠饰,只扎了一条红丝带,耳畔一对珍珠耳环,清丽脱俗,分外明媚。

  阮仁燧跳到她面前去,大叫道:“阿娘,你这样打扮也好好看!”

  德妃好像是一朵被晒得蔫了的茉莉似的,恹恹的,倒是没什么心思跟儿子说话了。

  她想着自己这两日的上课经历。

  昨天刚去的时候是很雀跃的,德妃自己还想呢——要是让授课的学士知道我是谁,那她肯定战战兢兢,不敢说我的疏漏和错处了!

  是以德妃便乔装改扮成宫内女官的模样,寻了一位学士授课。

  见了面之后,也恭恭敬敬地行礼了。

  学士先问她:“从前念过书吗,可识字吗?”

  德妃虽不是什么才女,但也正经在国子学读过书的,怀着一点沾沾自喜的心态,克制着说了。

  这位学士是秘书省出身,却也谙熟国子学那边的教学进度,随意地点了几个课程内的问题出来,结果德妃当场就宕机了。

  念过书≠念会了书。

  学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怎么能如此懈怠呢?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读书,却苦于没有机会吗?”

  拉着德妃,先给她细细讲述了那几个问题的答案,又给她列了书单:“女官们是有自己居室的,以后你每晚抽半个时辰出来看书,明天见了,我要考的!”

  德妃一听就慌了——因为她还要看嘉贞娘子给她布置的一百页书和八百字的读书笔记!

  她面露难色,小声跟学士商量:“能不能再少一点?晚上只看两刻钟,好不好?”

  学士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的道:“你是真心想要求知求教,还是觉得这是一种时髦的风尚,可以作为一件配饰来妆点你呢?”

  德妃被问住了,刹那间脸色变幻,瞠目结舌。

  学士说:“求知就是要吃苦的,但是当你从书籍和知识里有所得、有所悟的时候,就不会觉得苦。半个时辰,真的很长吗?”

  “如果你不需要,亦或者做不到,就应该离开,而不是勉为其难地强迫自己,同时也占据了有心向学之人的机会。”

  德妃被刺痛了。

  她站起身来,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你,你不能这么说我——我是真心想学的!”

  学士面沉如水,抬头看着她,喝道:“坐下!”

  德妃气急:“你——”

  学士很平静地看着她,徐徐道:“你应该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从这场自视甚高的游戏里清醒过来,德妃娘娘。”

  说完,她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向德妃行礼,而后退了出去。

  德妃呆滞当场,良久之后,才摇摇晃晃地出去。

  她问外边的侍从:“是你们告诉她我是谁的吗?”

  侍从们听得怔住,面面相觑之后,纷纷摇头。

  德妃若有所思,一个人在那儿坐了很久,等到授课时间结束,才稍显丧气地往回走。

  结果才刚回去,圣上那边又使人来传。

  德妃饶是心里怏怏的,也不得不去,只是较之从前的欢快,心里边难受得像是要去上坟,衣裳都没换,就那么去了。

  轿撵一路过去,到了地方之后,才知道去的不是含元殿,而是圣上侍弄花木的花棚。

  德妃进去叫那潮湿闷热的空气一顶,脑袋就开始晕晕乎乎了,一路走到里边,就见圣上背对着她,随意地坐在一张条凳上。

  他回过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德妃有点懵懂,又有些茫然地过去了。

  圣上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而后解下外袍将两人一起罩住,悄声跟她说:“看!”

  德妃这才注意到条凳前花架上摆了一盆昙花,那花苞鲜活地鼓着,像是要动起来似的——不是“像是”,而是它的确在动。

  它要开了。

  这天下这么大,此时此刻,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

  他们共享了外袍笼罩下那一方小小的空间,也共享了昙花盛放的如同烟花盛放一般的美丽。

  德妃心里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感动,有难过,有失落,还有伤心。

  她猫在外袍的笼罩之下,靠在圣上身上,吸着鼻子,抽抽搭搭地哭了。

  “……干嘛那么说我啊,真过分!就算是装的,我不也装得很认真吗?”

  圣上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搂着她的肩,轻轻地,柔和地拍着。

  德妃自己没哭一会儿,倒是想明白了。

  “她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得去,要不然,岂不是更叫人轻看?反倒还把罪名给坐实了呢!”

  当天晚上回去,甚至于都没有空暇去鸡娃了,挑灯夜战把学士安排的书目看完,又把当天的课后作业给完成了。

  第二天装扮整齐,怀着一种去睥睨敌人的心态,又一次出现在了学士面前。

  学士很平静地把她写的东西看完了,最后点点头,说:“看来娘娘是认真的,也很用心地做了。”

  德妃抬起下颌,趾高气扬,神情傲然,宛若一位执掌诸天的女神。

  只是紧接着学士取笔迅速又精准地在她的作业纸上画了几下,同时抬眼看她,说:“不然不会错这么多的。”

  德妃:“……”

  德妃又一次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

  德妃在emo,而阮仁燧自己,其实也有事情在愁。

  天热了,是时候想个法子拆散小姨母的婚事了……

  只是,他脑海里盘旋着先前嘉贞娘子跟他说的话,犹豫了两日,始终举棋不定。

  ……真的要把这件事告诉阿耶吗?

  阿耶听后不会大惊失色,把他抓起来烧死吧?

  阮仁燧迟疑了。

  这几天他好几次转悠到崇勋殿外,想要进去,然而犹疑不定一会儿,最后还是出去了。

  圣上大概也是烦了,到他不知道第几次在外边游荡的时候,圣上从里边走出来,站在栏杆前,叫他:“过来!”

  阮仁燧:大惊失色.jpg

  他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想的,扭头就跑了!

  圣上叫殿外的武士们:“把他给我提溜过来!”

  于是阮仁燧就被提溜过去了。

  阮仁燧:生无可恋.jpg

  到了殿内,他缩着脖子,坐立不安,为难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圣上反倒是镇定自若,晾了他一会儿,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这才将侍从们打发出去,大发慈悲地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看你磨磨蹭蹭好几天了,还是不敢说吗?”

  阮仁燧大着胆子抬起眼睛来看着他。

  圣上神色随意地也正看着他。

  阮仁燧思来想去,终于用自己能想到的最聪明的表述方式讲了出来。

  他小声问:“阿耶,可不可以不要让小姨母嫁去郑国公府啊?”

  圣上听得一怔,旋即问他:“怎么,郑国公府那个小郎君不好吗?”

  阮仁燧实事求是:“倒是没什么不好的,只是……”

  他含糊着说:“我觉得他们不太合适,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这婚约了。”

  圣上眉头微蹙,屈起食指抵在唇边,思忖了一会儿,忽然间向前一点,靠近了儿子。

  他声音很低,但是落到阮仁燧耳朵里,不啻于石破天惊。

  因为圣上问的是:“这之后,皇后薨逝了,是吗?”

  ……

  好似一声巨雷,没有任何缓冲,猝不及防地炸响在耳边。

  又好像是五脏里不知道哪个器官,忽然间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阮仁燧猛地从坐凳上弹了起来!

  圣上一抬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同时低声叹了口气。

  阮仁燧听见他似乎是带着点惋惜地说:“失败了啊……”

  失败了?

  这是什么意思?

  阮仁燧在惊慌当中还保存了为数不多的一点理智。

  也是这点理智艰难地运转着,心想:无论怎么看,阿耶在知道朱皇后将于几年之后薨逝的消息,第一反应居然是“失败了”,都很奇怪吧……

  他有点害怕,更多的却是茫然无措。

  那边圣上却已经回过神来,再叹口气,抬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算是宽抚,而是哼笑道:“哟,担惊受怕了好几年,总算是敢说啦?”

  阮仁燧:“……”

  此时此刻,阮仁燧的震惊情绪远大于茫然乃至于惧怕。

  他仰起脸来看着父亲,失声道:“阿耶,难道你一开始就知道吗?!”

  圣上很奇怪地看着他,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知道呢?”

  他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掩饰过‘我知道’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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