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生心下稍宽,应了声:“不错。”
阮仁燧却说:“不,我就要原先那本书,现在就要。”
他说这话的功夫,宋生的堂哥从里头走了出来,打眼一瞧,实在吃了一惊。
虽然只听声音就知道外边那小孩儿必定很年幼,但是真的亲眼瞧见,看一个稚龄小儿如此成熟理性地说话,活像个大人似的,还是会有种不甚真切的感觉。
走廊里摆了一把椅子,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上边,隔着一面墙,通过打开的门,优哉游哉地跟包间里的人说话。
宋堂哥忍不住回头看了堂弟一眼,眉头皱着,朝堂弟点了点头。
宋生就更放软了身段,很无奈地说:“小郎君,咱们就事论事,从你跟你的朋友过来开始,我有否认过这件事情,亦或者出言不逊吗?”
阮仁燧说:“没有。”
宋堂哥则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悄悄地下楼去了。
这孩子天性聪颖,口齿凌厉,看着也有六、七岁的样子,他疑心是遇上了入选的朝天郎。
所以才不能得罪。
宋堂哥想着,先前进门的那个明显是侍从,他难道是一个人出来的?
要是有长辈同行就好了。
这对未婚夫妇各自门庭的面子,在神都城里还是很好使的。
与其想方设法劝服一个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孩子,不如以利益诱导,劝服他的长辈。
到了楼下,还没有靠近柜台,就听见乱糟糟的,似乎是有人在吵架。
宋堂哥也没多想,径直去找掌柜的说话:“二楼那位小公子,穿貂皮大氅的那个,是自己来的,还是有什么长辈领着来的?”
说着,塞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掌柜的看起来愁眉苦脸的。
银票倒是收了,问题也给回答了:“您说他啊,是有长辈领着来的。”
宋堂哥听得一喜:“人在哪儿?!”
掌柜的苦瓜似的给他指了一个方向:“您自己过去看吧,最大声的那个就是他的长辈……”
宋堂哥听得心下莫名,这才注意到大堂的某个方向挤着许多围观的人,乃至于男女争执的声音。
他硬是挤了进去,就见一个身量颇高,体形健美的年轻女郎挽着袖子,怒发冲冠:“……难吃到姥姥家的饭!口你爹,退钱!”
宋堂哥:“……”
宋堂哥默默地挤了出去。
……
二楼上,宋生还在试图说服对方。
“您看,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气急败坏,我还愿意赔偿,哪怕是十倍,怎么说,我也算不上是个坏人,是不是?”
他语气诚恳:“实话跟您说,这事儿我真是忘了,我难道是会贪图一本书的人吗?”
阮仁燧听他说完,然后很平静地说:“你说的都对,但是这并不妨碍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势利眼的人。”
宋生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僵住了:“您这话从何说起?”
阮仁燧就问他:“我来势汹汹,还让人砸门,你为什么反而对我这么礼貌?”
他又问:“纪博士好心开设梧桐书馆,又借书给你,你为什么不把别人的好心当回事,一转眼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阮仁燧说:“是因为不知道我的底细,但是却确信可以拿捏一家小小的书馆吗?”
宋生为之语滞。
阮仁燧爽朗一笑:“怎么样,很尴尬吧?”
紧接着又说:“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哦!”
宋生:“……”
……
那小孩儿走了,最先出现的那青年也走了。
但席间的氛围再也不复先前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笑了。
成安县主最先站起来,说:“三姐姐,你们吃,我跟琦华先走了。”
梁三姑娘有点尴尬:“怎么忽然就要走呢……”
这话说完,成安县主还没言语,她自己脸面上都觉得过不去。
就没再说什么,强笑着站起身来:“我送你们出去。”
那表姐妹俩婉拒了,很快相携离去……
然后追上了还在犯罪现场徘徊回味的老太岁。
成安县主兴奋不已:“果然是你——我一听声音就知道了!”
阮仁燧背着手,老神在在道:“怎么样,我说得还不错吧?”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成安县主高高地竖起了大拇指:“有理有据,软中带硬,十分不错!”
又很好奇:“我昨天还听我阿娘说起这事儿来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你怎么会牵涉其中,还替人来讨书?”
阮仁燧洋洋得意地抬起头来:“既然你们都想知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说给你们听一听……”
结果还没有开始呢,宫里人就找来了。
“殿下,回吧,陛下传召。”
阮仁燧尤且没有察觉异样,将下巴抬得更高一点:“怎么,难道阿耶也想聆听一下我行侠仗义的伟大事迹吗?”
传话的侍从:“……”
这很难评。
我祝你平安吧,殿下。
第182章 我要离家出走,离开这……
圣上传召,当然是不能耽搁的。
阮仁燧倒是问了那内侍:“阿耶知道我在外边啊,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儿?”
内侍倒真是知道,只是御前的人诸事练达,怎么可能提前走漏风声?
毕竟一个不好,就会惹火上身的。
所以那内侍笑了笑,毕恭毕敬地说:“这奴婢就有所不知了……”
阮仁燧也没多想,叫人去找小时女官来,预备着两个人一起回宫去了。
小时女官大获全胜,雄赳赳、气昂昂,威武强壮地过来了。
再知道圣上传召,她也纳闷儿了:“啊?这是为什么?”
皇长子在外边的事情,还真没有瞒过她的,没道理圣上忽然间让回去啊。
小时女官心想:可能是宫里边有事儿?
当下赶紧预备着要回宫。
成安县主心里边痒的啊,就跟有猫爪子在挠似的。
瓜都喂到嘴边了,却吃不成,这多痛苦啊!
再想着春华楼这边距离朱雀门也还有一段路途,当下果断地拉着小梁娘子一起登上了他们的马车。
“路上说也成,时间肯定是够了!”
小时女官听得很感兴趣,还很好奇地问呢:“说什么呀?”
成安县主理所应当地说:“就是老太岁今天去找宋生讨书的缘由啊……”
阮仁燧:“……”
小梁娘子:“……”
小时女官:“……”
阮仁燧对着成安县主怒目而视!
阮仁燧板着脸,说:“叫我老太岁,哼,我不说了!”
成安县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嘛,主要是这个称号也太顺口了点……”
阮仁燧又从鼻子里边哼了一声。
受伤了,不想说话了。
他顺势往车厢上一靠,叫小时女官:“小时姐姐,你来跟两位姑姑说说吧,就是梧桐书馆这事儿的始末。”
小时女官笑着应了声:“好。”
又跟两位小娘子说:“这事儿我都知道,我来说也一样。”
略微整合一下语言,将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成安县主听得啧啧称奇,又忍不住问:“那昨天晚上的凶案又是怎么回事?”
小时女官一下子就愣住了:“啊,什么凶案?”
成安县主也吃了一惊:“你不知道?”
小时女官惊诧不已:“我该知道什么?”
成安县主就说:“因为借书的事情,死了两个人啊!”
小时女官大惊失色:“什么?!”
阮仁燧原本还有点小小的不高兴呢,见她这么吃惊,那点不愉快也就在这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他一抬下巴,洋洋得意地说:“其实没有死人,这事儿是我故意设计出来,好用以震慑那些没还书的赖子的!”
这下子,震惊的就不再只有小时女官了。
成安县主,乃至于小梁娘子,也都面露讶色:“这,这话怎么说?”
阮仁燧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并没有)的感觉,当下眉飞色舞道:“就是我找人演了场戏嘛……”
抹去了方一娘子的参与和其余不好表露真实身份的人物,美美地把整件事情说给她们听了。
小时女官:“……”
成安县主:“……”
小梁娘子:“……”
她们终于明白圣上为什么使人来传召皇长子回去了。
小时女官万念俱灰。
笨蛋要是忽然间勤快起来,保准能搞个大新闻出来!
成安县主跟小梁娘子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干咳一声,说:“我们就在前边路口下去吧……”
阮仁燧就觉得马车里边的氛围有点奇怪。
他不明白:“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