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又笑道:“真是殊途同归,她也打算让女儿出入民间,知晓疾苦吗?”
阮仁燧则是明显地吃了一惊!
元承业?!
当时他在楼下,对方在楼上,又是经年不见,他还真是没认出来!
阮仁燧下意识地瞧了大公主一眼,心里边的想法十分微妙。
上辈子,元承业跟大公主好得穿一条裙子。
至于这辈子嘛……
圣上回过神来,忽的注意到大公主下嘴唇上鼓出来两个小水泡。
他禁不住比划了一下,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公主很生气地摸了摸自己嘴唇上的两个小水泡,余怒未消:“哼!”
她是来寻求同盟的:“不能让元明珠那么嚣张,明天见到之后,一定要狠狠地打压她的气焰才行!”
大公主气得哇哇怪叫:“阿耶,你知道她有多过分吗?”
她学着元明珠的样子和语气,说:“不好意思啊,我从来都不记手下败将的名次,按理说你都没有资格被我下战书的……”
大公主破防大叫:“真是可恶!!!”
阮仁燧:“……”
圣上:“……”
德妃:“……”
大公主抬眼一看,发现他们三个人居然都在偷笑,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更生气了:“有什么好笑的?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三个人赶忙收敛起了笑容。
圣上沉着脸,颔首道:“情况居然恶化到了这种程度,实在让人心惊!”
德妃提出的意见相当具体:“不然,我让人去教训一下这个可恶的臭丫头,给你出出气?”
阮仁燧很遗憾地说:“大姐姐我帮不了什么忙,但是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或许能给你添点乱……”
大公主:“……”
大公主一条条依次批驳回去。
大公主说:“阿耶坏!”
大公主说:“德娘娘,虽然元明珠很可恶,但那么做是不对的!”
大公主说:“岁岁,你玩儿去吧!”
阮仁燧:“……”
圣上听得忍俊不禁,笑完之后,倒是正色起来:“仁佑,你要学着从两方面来看问题,这次东都的书院往神都来访学,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他说:“元明珠说话,虽然挑衅意味十足,礼节稍缺,但要说是十分失礼,似乎也不至于。”
“且最要紧的是,她身上有一种迥异于翩翩君子的昂扬斗志,亦或者说,是敢抢敢争的顽强意志——这一点,你不如她。”
大公主面露讶然,紧接着流露出思索的样子来。
圣上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元明珠能做你的对手,就一定有与你旗鼓相当,甚至是胜过你的地方。”
“她不仅仅是你的对手,也是你可以汲取的养料,至于那养料究竟是什么,还得你自己去找到。”
大公主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边那一关:“可是她真是有点讨厌!”
圣上失笑道:“人活一世,无非就是一个心态罢了,讨厌与否,其实全看你如何看待她了。”
大公主听得若有所思。
德妃攥着筷子,心想:这真是很有道理!
再看大公主似乎有所领悟,不由得心下微动。
下意识扭头去看自己儿子,就见岁岁正捏着筷子,正趁其余人不注意,贼头贼脑地往水煮肉片的肉片里卷花椒。
卷完之后用肉片一裹一包,若无其事地送到圣上碗里去。
他一脸孺慕,奶声奶气地道:“阿耶,你吃!”
德妃:“……”
圣上受宠若惊,感动不已,跟德妃说:“岁岁长大了,知道孝顺阿耶了!”
德妃:“……”
阮仁燧在旁一脸乖巧地笑。
圣上就用筷子夹起那片肉卷,深情地喂给儿子:“阿耶不饿,岁岁,你来吃!”
阮仁燧:“……”
阮仁燧孔融让梨:“阿耶,你吃!”
德妃冷笑了一声,从圣上手里边截下了那片肉卷,捎带着瞪了儿子一眼!
这臭小子,成天一副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感觉!
圣上含笑瞧了爱妃一眼,倒是没再纠结这事儿,转头继续跟大公主说话了。
那边儿德妃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儿子:“你那点小聪明,能不能用到正经事上去?”
她说:“跟你大姐姐好好盘算一下,怎么打败那个元明珠!”
阮仁燧啧啧几声,斜睨着一脸凝重的大公主和谆谆教诲的圣上,竖起一根手指,闲适地摇了一摇。
他悠悠地道:“俗话说得好,能者多劳,智者多虑,无能者无忧无虑……”
德妃:“……”
德妃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阮仁燧我没有时间跟你闹了,你知道吗?给我正经一点,不然我打扁你!”
阮仁燧:“……好,好的。”
第147章 大公主慌忙解释:“他……
这天晚上的谈话,给大公主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冲击。
她忽然间意识到,锋芒毕露,本身其实也是一种勇气。
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圣上领着两个孩子出去散步,走得差不多了,又就近寻了处台阶坐下。
夜风拂过,风里带着隐隐的凉意。
宋大监赶忙送了披风过去。
圣上随意地披在肩上,左右一掀,阮仁燧跟大公主就像两只小鸡崽似的,灵活地钻到他披风底下去了。
“你们得学着接受一件事情,那就是——不可能世间所有人都叫你们喜欢。”
“等你们长大之后,就会知道,元明珠很可能已经是你们不喜欢的人里边最好相处的那一个了。”
阮仁燧禁不住道:“阿耶,你也会有不喜欢的人吗?”
圣上听得莞尔:“当然了,即便是天子,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啊。”
大公主欲言又止。
圣上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仁佑,你想说什么?”
大公主顿了顿,还是将自己方才咽下去的话讲了出来:“但是阿耶,你是皇帝,你可以让自己不喜欢的人不出现在你面前啊!”
圣上温和又坚定地否定了她的说法:“仁佑,不可以这么做。”
大公主不明所以,阮仁燧也有些茫然。
圣上点了点他:“仁燧,朝野上下,你有没有不喜欢的人?”
阮仁燧知道,他阿耶之所以问他,就是因为他对朝中文武勋贵具备一些基础的了解。
他略微思忖,便从记忆里捉了一个人出来:“麻太常!”
大公主听完,紧跟着也皱起了眉头来:“我也不喜欢他,哼!”
之前她跟弟弟比试的时候,麻太常也叽叽歪歪,附和说她可能不是自己独立完成的!
圣上听了他们俩提出的人选,也不觉得奇怪。
他笑了笑,仍旧是问阮仁燧:“你为什么不喜欢麻太常?”
阮仁燧就事论事:“他很迂腐啊,还死脑筋,我听阿娘说,他们家的女儿丧夫之后,夫家都不要求媳妇守寡,但麻家坚决要求女儿守节终生!”
圣上笑问道:“那你以为,应该如何处置麻太常呢?”
“要说‘处置’的话,就太严重了……”
“只是,”阮仁燧也说:“让这样一个极端保守的人来做太常寺卿,只怕也不太好吧?”
大公主深以为然:“是呀!”
圣上遂问他们:“把麻太常贬黜下去,不让他做太常寺卿了,国风霎时间就会为之一清,天下就不会再有女子被迫守节终生了吗?”
阮仁燧被问住了。
相较之下,大公主反应得更快:“起码这表明了朝廷的态度!”
圣上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问她:“那罢黜了麻太常之后,要让一个什么样的人来接替他呢?”
大公主理所应当地说:“不会逼迫女儿守节终生的人呀!”
圣上便点点头,说:“这个新的太常寺卿一旦上任,应该就会下令废止那些旧的迂腐风俗,改革风气了吧?”
阮仁燧和大公主一起应了声:“当然!”
这一回,圣上的话是对着他们两个人一起说的,目光看的却是阮仁燧了:“那你们来告诉我,朝廷的政令,难道是一经下达,底层的官吏就会原封不动地去执行吗?”
“在这个过程当中,绝对不会出现阳奉阴违的行径吗?”
大公主还在思忖,但阮仁燧心里边已经有了答案了。
他曾经在基层待过,所以他很清楚——不会的!
人是活的,是有自己想法的,怎么可能上层说什么就是什么?
找一百个人来,让第一个跟第二个人传一句话,依次累积,最后第一百个人说出来,那句话怕也已经南辕北辙了!
圣上瞧着他的神色,微微颔首:“你们不能把朝臣当成纯粹的人来看待,他们不仅仅是他们自己,同时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