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在见到公孙娘子和她的儿子之前,他从不知道本朝有姓公孙的要人。
且那时候他以为那母子二人是江湖中人,能治得住韩王,靠的是他上司这个外甥女。
但是今时今日,看他阿耶如此礼遇公孙娘子,还专程请她来给褚侍郎看病,阮仁燧倏然间意识到,或许公孙家的关系不在江湖,而在朝堂。
圣上示意宋大监留下人看顾着褚侍郎,自己领着儿子往外边去说话了:“公孙家的来历可不一般。”
他轻叹口气,有些感慨:“他们家的先祖,是高皇帝的亲传弟子,第二代家主自幼便侍从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十六功臣之中,以公孙氏为第一,后来还出过一位列入本纪的皇后,太宗一脉的后裔,至今都流着公孙家的血……”
阮仁燧如听天书:“我怎么不知道?”
圣上云淡风轻道:“太宗皇帝又不是我们这一脉的先祖,当然是能藏就藏了。”
他只是嘱咐了一句:“你知道公孙家很了不得,是块铁板,别去招惹就成了。”
说完之后,圣上忽然间很恶劣地笑了一下,不怀好意地问儿子:“看见她这么打怵,上一世不会招惹过吧?”
阮仁燧:“……”
阮仁燧木然道:“不是我招惹的,是韩王叔招惹的……”
圣上心满意足地品了品这句话,更幸灾乐祸了:“他啊,那也不错!”
阮仁燧:“……”
……
褚侍郎的骤然昏厥,最后被扣到了他的心疾上。
理由都是现成的——他本来就有这个毛病嘛!
圣上顺理成章地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假,又让禁中的公孙太医负责给他诊治。
这搞得裴东亭有些狐疑:难道是想把褚侍郎踢出门下省?
再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若真是如此,先前也没必要那么大力地栽培他啊!
算了,谁知道圣上在想什么?
少操闲心。
这事儿就此放过,只是到第二日,又出了一桩新的事,就实在不是能轻轻放过的了。
因为就在这一日,太常寺正式在朝会上奏请:
内廷两位皇嗣都已经立住了,今年五月二十一日的高皇帝祭,是否该考虑选一个跟随帝后前往同祭?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臣们对此心知肚明,这说的哪是高皇帝祭,是储位之争正式地拉开了大幕!
大公主今年五岁,皇长子今年三岁。
当年大公主满三岁之后太常寺没有上表奏请,皇长子满三岁之后却进行了表态,无形当中,就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态度。
宗正寺那边儿,韩王是两不沾。
班是不上的,工资是照领的。
圣上叫人去韩王府请人,他是在生病的。
圣上听了,是气得暗暗磨牙的。
到最后专门来说这事儿的,就是政事堂的宰相们和御史大夫,乃至于与此事有着直接关系的礼部尚书、太常寺卿,乃至于宗正寺的两位少卿。
首相唐红主张两位皇嗣谁都不带。
理由是孩子还太小了,贤愚未定。
御史大夫屈君平赞同她的观点,同时补充了一句:“中宫年轻,来日未必不会诞育嫡出的皇嗣。”
礼部尚书倒是小小地反对了一下:“并不是请陛下早早立储,只是表露一个态度,若有变故……”
意思是应该提前确定好继承的序位。
其余宰相们也是态度不一。
最后圣上摸了摸下巴,叫宋大监:“去叫他们俩过来,也听听他们怎么说。”
于是阮仁燧和大公主就都被提溜过来了。
朝中要臣们一起向两位皇嗣行礼,神色晦暗,目光更是叫人捉摸不透。
圣上徐徐将事情说了,而后先问大公主:“仁佑,你觉得该怎么办?”
大公主就理所应当地说:“我跟岁岁可以都去呀!”
圣上点点头,又问儿子:“仁燧?”
阮仁燧不爱凑这个热闹。
五月二十一日其实已经很热了,坐着马车走那么远的路,还要穿着亲王服制在太阳底下站着,想想就累!
他摇摇头,岁岁让梨:“姐姐大,让姐姐去!”
麻太常不由得称赞说:“皇长子友爱手足,有仁爱之风。”
侍中丁玄度摸着胡子,附和了一句:“是啊,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风范,真是难得。”
周文成也说:“皇长子品性纯善。”
其余人也是面有赞同。
唐红默然不语。
大公主神情错愕地看着他们,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
手上忽然传来了一点热热的温度。
她扭头去看,是岁岁拉住了她的手。
阮仁燧看着满屋的大人,皱着小小的眉头,说:“用所谓的大义来欺负一个小孩子,你们真是没有礼貌!”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是麻太常先说:“殿下这话从何说起?”
阮仁燧先瞪了他一眼:“谁去谁不去,就只是一个选择,这能代表什么?”
“我不去,单纯是因为我不想去,不是为了别的!”
又说:“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真的值得你们这么夸我吗?”
“一定要在大姐姐面前这么夸我吗?”
“你们真的需要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地用手足骨肉做踏脚石的未来储君吗?!”
麻太常听得愕然,脸孔涨红,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阮仁燧一只手拉着他大姐姐,另一只手伸出来恶狠狠地点了点他:“那你等着吧,等我做了储君,第一个先收拾你!”
麻太常:“……”
其余人不无同情地看了麻太常一眼。
然而紧接着阮仁燧又挨着点了一圈儿,雄赳赳、气昂昂:“还有你们!等着,统统都给我等着!”
其余人:“……”
第91章 你牙上有菜。
阮仁燧很清楚这些要臣们想做什么。
作为成年人,想要不露痕迹地去排挤一个年方五岁的小孩子,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从头到尾,他们甚至于都没有对大公主的言辞发表过评议——我们可没有针对她,话都没说一句,这也有错吗?
不就是夸了皇长子几句吗,这也不行?
居然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要妒忌,这样心胸狭隘……
可是当面前站着两个小孩子的时候,只对一个大加赞赏,却彻底地忽视掉另一个,又何尝不是成年人对于孩童的霸凌呢!
记忆当中,上一世,大姐姐从小就很努力,即便生了病,起不来床,恢复之后也会全力追赶落下的功课。
阮仁燧不太能够理解她。
说实话,做储君跟功课,这两件事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关联。
他也曾经很疑惑地问过大姐姐。
“岁岁,你不懂。”
大公主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他,说:“我是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才行的。”
那时候大公主好像也才十岁出头。
到这一世,阮仁燧后知后觉地意会到了她的意思。
同样一件事情,她只有做到最好,才有可能被人看见,才有资格被拿出来跟她的弟弟做比较。
说不出是幸与不幸。
大姐姐很早就感受到了来自朝堂之上的漠视与冷眼,所以也早早地就知道该如何去应对这种局面。
而他这个皇长子,因为一路顺风顺水,是以当真正遭遇风雨的时候,反倒被打了个措不及防。
德妃知道崇勋殿那边发生的事情,又气又急:“你怎么想的呀?”
她觉得这臭小子真是太实诚了,为了姐弟之情,误了大事!
德妃惋惜极了:这是多好的机会呀!
阮仁燧就撇撇嘴,说:“他们又不是真心想推举我。”
德妃听得怔住,倒真是按住火气,耐下心来问他:“这怎么说?”
桌上一盘红桃正散发着清香。
阮仁燧捉了一个到手里,蹙着小小的眉头,一边捏,一边心不在焉地道:“他们想推举的是储君,不是我。”
储君,并不等同于皇长子。
因为现下他阿耶只有两个孩子,而大多数朝臣们都不愿看到大公主上位,所以他们才会心照不宣地推举他!
看他阿娘面露茫然,阮仁燧笑了笑,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阿娘,朱娘娘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呢,你能确定她以后不会给我生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吗?”
“到那时候,我跟这个嫡出的弟弟或者妹妹站在一起,如今支持我的那些人会说什么?”
德妃听得脸色一变。
她知道,朝臣们必然是会主张立嫡的。
到那时候,岁岁的境遇该有多尴尬?
阮仁燧捏着那只桃儿,继续给她吹风:“你再想想,我今年要是跟阿耶去祭祖了,朱娘娘会怎么想,定国公府会怎么想?万一他们合起伙来收拾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