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父亲
关于白行樾的父亲究竟是什么人, 周旋没具体问过,但心里大概有数。
白行樾生日过后没多久,她就见到了传说中这位。
那天风和日丽, 周旋约了倪听逛街,白行樾来接她,他没开自己的车,一辆黑色奥迪A5低调地停在街口, 京AG5的牌子。
驾驶座下来一个穿商务夹克的中年男人, 眉眼随和,礼貌招呼一声“周小姐”, 帮她打开后座车门。
周旋微微一笑,看一眼车里的白行樾, 矮身坐进去。
师傅站在车外, 给什么人打电话,毕恭毕敬,说人已经接到了, 马上过去。
周旋拿眼神问白行樾什么情况。
白行樾说:“我爸回京了, 找我吃饭,顺便见见你。”
周旋说:“不是晚上吗?”
“临时改了时间。”
周旋正襟危坐, 没由来有点紧张。
白行樾拿手指挑了下她的一缕头发:“吃个便饭而已,没什么。”
周旋很难放松:“叔叔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先做下功课。”
“总之不会为难你。”
车子缓速开往近郊,抵达半山腰一座园林门口。值班室的人认得这辆车, 直接放行,圆台上站着一个着装的岗哨,朝这边行了个礼。
进了正门,穿过层峦叠嶂的假山,师傅将车停在露天车场, 领他们一路向北走。
这地界人杰地灵,曲径通幽,周旋第一次来,觉得新鲜,但没四处观望。
拱桥的石阶有点陡,白行樾牵住她的手,提醒她注意脚下。周旋低头看地面,午后阳光正盛,她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轮廓模糊。
过了回廊,前面有栋两层的雕花门楼,一砖一瓦上了年代,起码明清往上。
师傅送到这,稍微弯下腰,做了个请的手势,目送他们走远。
楼里无人,堂厅的落地窗外有条明镜湖,一望无际;湖畔旁并排坐两个人,一男一女,脚边放水桶和鱼饵;长竿一抛,鱼钩迅速融进水里,荡起细微波澜。
白行樾偶尔来这边,轻车熟路找到后门,领她过去。
周旋望向那群人:“那个粉衣服的女生是谁?”
白行樾顺她的目光扫了眼:“我妹妹,郑嘉宁。”
周旋意外:“以前没听你提过。”
“很久没见过了。现在提也不晚。”
周旋以为他们兄妹俩关系会很僵,实际并不。
余光看见白行樾来了,郑嘉宁从座位上跳起,三步并作两步,搂住他的胳膊撒娇:“哥,你来啦。我都等你可长时间了。”
小姑娘细皮嫩肉,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惯会讨人喜欢。
白行樾浅勾一下唇角,由她搂着:“爸呢?”
“在书房忙公务呢,等等就来了。”郑嘉宁努努嘴,不满道,“我们都快一整年没见了,你都不问我好不好,上来就问爸。”
“那你好不好?”
“好啊,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说完,郑嘉宁视线一转,落在周旋身上,粲然地笑:“嫂子好。”
周旋微笑应下了,说:“来得匆忙,也没给你带什么礼物,等下次一起补上。”
郑嘉宁摆摆手:“多大点儿事,人来了就成。”
郑嘉宁被父母从小宠到大,性格好,是个自来熟。她拉着周旋说个不停,轻声细语,知冷知热,聊得话题又比较浅显,不会让人觉得聒噪或不舒服。
白行樾给她们腾出独处的空间,坐到郑嘉宁刚刚坐的那位置。身旁的男人攥着鱼竿,静滞不动,抽空打了声招呼:“来了。”
白行樾往后靠,放眼瞧着湖面:“你这么忙,还有空上山陪老爷子钓鱼。”
郁应阑说:“找郑叔聊些私事。嘉宁生日快到了,顺便来看看她。”
白行樾笑笑,说:“比起我,还是你更像她亲哥。”
“毕竟从小看她到大。”郁应阑睨他,“倒是你,独善其身,也不常过来。”
“亲情对我来说太奢侈,不如敬而远之。”
郁应阑不置可否。
两人岁数相当,在同一家军区医院出生,这些年虽然没一块长大,倒也没断了联系。
本质上,郁应阑和白行樾是同一类人,骨子里不乏睥睨的漠然,彼此都懂对方,自然无需多言。
白行樾没什么耐性钓鱼,郁应阑更坐得住,黑色衬衫下宽肩直背,袖口挽起,露出一小截素白手臂,腕骨嶙峋。
水桶里的鱼来回扑腾,手背上溅到泥点,郁应阑拿帕子擦了擦,慢条斯理。
鱼又扑腾几下,他缓缓把桶放倒,水淌出去,几条鱼在地上暴晒,裹了层淤泥,任它们半死不活,挣扎着挪回湖里。
周旋来找白行樾,恰巧瞧见这一幕,仓促一眼,凭直觉定下第一印象——这人气质太沉,有官僚的儒雅清贵气,又深不见底,像吃人不吐骨头的幽井。
早前听说过白行樾有这样一号朋友,她没讶异,等白行樾介绍完,照常打招呼。
郁应阑微微颔首,面子给到了,懒得过多寒暄,适可而止。
周旋自知和对方不是一个段位,不再沾边。
没一会,白行樾父亲郑伯焉到场。
周旋没想到,平时只出现在电视和时政新闻里,可望不可及的大人物,私底下竟这么温和,毫无架子,和晚辈相处起来心无芥蒂,打心眼里疼他们。
父子俩不常见面,却完全不生份。周旋多少能看出,白行樾在父亲面前,比在白敏面前自在得多。
白行樾长相和性格像白敏,行为处事反倒更像这位,过尽千帆,滴水不漏。
郑伯焉第一次见周旋,没为难她,寻常问几句话,聊事业聊家事,随口指点一句迷津,再问问她和白行樾今后有什么打算。
周旋没巧言令色,如实回答,这关自然而然过去。
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之所以能来,说明已经得到了这位的认可,只差临门一脚。
在湖边待到落日时分,几个穿白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抬着釉面的白瓷炉过来,手脚麻利地搭好架子,把新鲜食材和刚刚钓的鱼摆到黄花梨木桌上。
厨师早年专做国宴,将一顿板烧做出花来,卖相精致,口味更没得说。
夕阳西下,脚底是翠绿草甸,抬头刚好看到山峦湖泊,京城雾霾严重,这俨然是块风水宝地。
饭桌上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郑嘉宁不停找话题,拉着白行樾闲聊。
说着说着,郑嘉宁看了眼手机,突然噤声。
郑伯焉待女儿向来宽容,有客人在,佯装板起脸,沉声道:“或是进食,或是做其他事,谁教你的三心二意?”
换作旁人,保不齐被这阵势吓到,郑嘉宁笑盈盈地说:“爸,我有个朋友来给我送东西,您能不能通融一下,叫警卫室放行?”
郑伯焉缓了脸色:“这是小事,先好好吃饭。”
旁边的王秘书见状,安抚郑嘉宁一句,给警卫室那边去了通电话。
郑嘉宁平常被保护得太好,难得交了个新朋友,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嘴里的食物不香了,擎等着她来。
忽然想到什么,郑嘉宁看向郁应阑,兴冲冲提及:“哥,我那个朋友,前阵子和你好像见过,就在景德镇。”
郁应阑面不改色:“哪个?”
“叫庄悱,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王秘书笑着打圆场,也是变相提醒她注意交友:“郁先生整日同那么多人会面,要是谁都记得,岂不是都能来碰瓷?”
郑嘉宁“哦”了声,悻悻止住话匣。
饭后,郁应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离开,走前同白行樾聊了两句,说日后再聚。
郑嘉宁心不在焉,蹭车去门口等朋友。
回到小楼里,二楼厢房设了茶桌和软塌,金丝线绣制的锻锦屏风折叠在墙角,案台上放个汝瓷,瓶里插一枝水培的文殊兰。
郑伯焉患慢性病,家庭医生早早候在厢房外,每日例行检查。
量血压的空隙,郑伯焉瞧着白行樾,语重心长道:“我这副身体每况愈下,一年不如一年,从前觉得怎样都无妨,不想把期许强加在儿女身上,现在只希望你尽早安稳下来。嘉宁在我和她母亲身边,时不时能教导两句,倒苦了你,这些年事事靠自己。”
白行樾面色平和,说:“我现在挺安稳。您不必自责,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郑伯焉叹息道:“不管怎么说,终究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住你。你小小年纪留下阴影,心智早熟何尝不是一种痛苦,到头来只能看心理医生纾解,或靠自渡。”
周旋坐在白行樾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偏头看他一眼。
白行樾面色如常,表情几乎没变化,波澜不惊,好像在听他人的事迹。
白行樾知道父亲的用意,下了保证:“以后我会常回来看您,看嘉宁。”
郑伯焉欣慰道:“这才对。血浓于水,亲情终归剪不断,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不求付出和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