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樾手里拎着给白敏带的营养品,周旋站在他身侧,帮忙拎过他右手的东西,和他十指相扣。她说:“到时你去拿那些零食吧,我就不去了。”
白行樾低头看她:“这样已经算不错。总比面和心不和强。”
知道他的意思,周旋扣紧了他的手:“陈教授一直待我不薄,总不能因为这件陈年旧事,再给她老人家添堵。”
事已至此,结果不会更好,但也不会到更坏的地步。
白行樾和宁夷然的共友确实很多,但凡有聚会,周旋基本不会跟着去,能避则避,白行樾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慢慢的,宁夷然也不怎么去了。
这种只要去了就一定会成为八卦中心的局,参与其中没必要,也没意义。
三人分成两拨,像两条平行线,以后再没有相交的可能。
宁夷然不像以前那样能玩爱玩,如今早就过了流连花丛的年纪,渐渐把重心放到事业上。
圈子太小,周旋已经忘了从哪个人嘴里听说过他的事,说他这两年没找过新人,那个叫程思微的女孩一直陪在他身边,没名没分,不清不楚,前段时间似乎和他提了分开。
宁夷然本身是很骄傲的人,女方说断,他不会挽留。只是看他的状态没那么好,周旋心里有了数。
那女孩大概早在不知不觉间住进了他心里,他并不自知,旁观者清。
习惯了有人无条件陪伴,对方突然抽身,戒断期不是想熬过就能轻易熬过。
中秋节过后没多久,周旋下班去事务所找白行樾,她的车正好限号,只能打车。
晚高峰人多,叫不了网约车,周旋站在路边拦出租。一辆有客的出租车停下,本地的司机师傅操一口京腔,问她去哪,觉得顺路,又问她拼不拼车。
周旋看了眼时间,不想等了,坐进后座。
车厢里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水味,小豆蔻混果香,清甜淡雅。周旋抬了抬眼皮,朝副驾扫了眼,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皮肤白净,棕发白裙。
周旋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一时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女孩正襟危坐,全程背部挺得笔直,时不时翻出手机看一眼,姿态局促。
周旋以为她有什么急事,体恤地对司机说:“师傅,麻烦你后送我吧,我多等一会没关系。”
师傅忙应了声好,过了红绿灯,抄无人的近道猛踩油门。
快到地方,师傅问旁边的女孩:“姑娘,你去妇产医院哪个门啊?”
女孩轻声说:“南门。”
“好嘞。”
车缓缓停下,女孩付钱下去,身形似是顿了一下,忍不住看了眼后面的周旋。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孩眼里风起云涌,周旋莫名,只觉得她更眼熟了,但印象实在不深,还是没法对号入座。
看出她好像认识自己,周旋朝她微微点一下头。
车很快开走了。
程思微看着那辆车拐进分岔路,渐渐消失。
她在原地站了会,扭头进了医院,面无表情地挂号,照常上楼做检查。
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火急火燎,程思微一遍又一遍挂断,到最后干脆不理。
检查室里,女医生听着震动声,大概明白几分,劝道:“姑娘,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劝你一句,做了肯定会伤身,你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或者你和男方商量商量,最好别一意孤行。”
程思微说:“我已经想好了。”
大夫叹了口气,不好再说什么,给她开单。
过程中打了麻醉,其实没有多痛苦,但程思微脑子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哪、在做什么,想到了那晚吵架时,宁夷然淡漠的眼神,以及他最后说出的那句话。
程思微陪了他三年,从最开始的满心算计、只为自己,到后来爱得深刻,得承认宁夷然段位比她高,她始终无法达到他的境界——可以上床,可以待她好,可以给她想要的,就是做不到同等地爱她。
她实在太累了,身心疲惫,不想被架在原地进退两难,索性和他说断,想离开他。
他们都知道她说这些其实试探更多。宁夷然心里明镜,却连挽留都不愿意。他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并无所谓:“要是真想好了,我不拦你。”
程思微突然笑了笑,不像以往那样故作柔和,比任何时候都坚定:“除了这句,你就没其他的话想对我说吗?”
宁夷然沉默几秒,拿手指刮了下她的脸颊,语气没什么变化,轻飘飘落地:“好聚好散,只要你我都别后悔就行。”
程思微连夜收拾好行李,打算从他的房子里搬出去。
今早,宁夷然起床后看到客厅的东西,问她:“打算去哪儿?”
程思微说:“随便去哪都可以,反正不想留在你这了,怪没意思的。”
宁夷然面上无波无澜,褪去你侬我侬的外壳,依旧是体贴的好好情人:“晚点儿再走吧,回头我叫司机送你一程。”
程思微说:“不用了,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
“东西太多了,你拿得过来?”
“我叫了朋友一起。”
宁夷然看着她,再无话说,径自越过她,出了门。
门被不轻不重地阖上,隔绝了内外空气。
程思微觉得冷,搓了下手臂,四下无人,她再也逞强不了,忍不住鼻子一酸。
临走前,到底还是心里不平衡,程思微将检查报告单放在茶几显眼的位置,留下门禁卡,毅然决然走了,不作任何停留。
此时此刻,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程思微完全不后悔。从前可望不可及的那些身外物,她如今唾手可得,这些年宁夷然送的礼物和银行卡的余额,足以安稳过完以后的人生。
花三年时间有舍有得,算不得吃亏。
可不知怎么,这颗心脏还是不争气地抽疼。在感情里,女人比男人更容易感性,也更割舍不下,对方进去过自己身体里,想进入心里,就像吃饭喝水这么简单。
结束后,程思微脸色苍白,虚弱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手机仍旧在震,一刻也不停歇。她忍着细碎的疼痛,指腹滑向接听键,接了这通电话。
死寂一样的沉默。
是宁夷然先开口,直截了当地问:“你现在在哪儿?”
程思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缓了几秒才开口:“医院。”
又是一阵沉默。
宁夷然笃定道:“打了?”
程思微觉得自己该笑一下才对:“不然呢,他来得不是时候,留着做什么。”
她父母的婚姻完全不幸福,打骂撕扯着过了大半辈子,早就没了感情,连带着分给女儿的爱也所剩无几。
程思微的童年谈不上快乐,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是父母无止境的责备,就好像要是没生她,他们本可以离婚后各自组建家庭,过得更好,不用这么委曲求全。
她对他们来说是个活生生的甩不掉的累赘。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也这样,在无爱的家庭里成长,与其这样,还不如斩钉截铁,从源头阻断。
宁夷然的嗓音一下变得沙哑:“哪家医院?”
程思微没答话:“你还是别来了,没必要。”结局都已经这么糟了,他的出现只会恶化,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宁夷然说:“你不说,我就一家家查。”
程思微拗不过他,报出了一个地址。
宁夷然尾音不自觉地压低,嘱咐道:“你在那儿别动,我这就来。”
程思微其实不想等他,但她现在实在没力气走出这家医院,身体沉重得像不是自己的。
等了不知多久,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僵硬地抬起头,和他对上视线。
程思微第一次见宁夷然这样,眼神很沉,焦虑、慌张、担忧……所有情绪表现在脸上,不像平常那样不正经,过往的他似乎对任何事都不上心。
伏天苦热,他紧赶慢赶出现在这,浑身都是汗,淡蓝色的薄衬衫被洇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宁夷然对穿着打扮一向讲究,她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狼狈。
程思微心里不是没起伏,面上却无知无觉,看他的眼神像看已经没感情的陌路人。她演技还不错,即便骗不过自己,起码暂时能骗过他。
宁夷然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说出一句开场白:“抱歉,是我的问题。”
程思微长呼一口气:“你不用把错往自己身上揽,真要计较起来,我也有责任。”
他们之间一直都有做措施,宁夷然在这方面谨慎得可以,是她心思重,想孤注一掷,妄想用这种事套牢他,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输得一塌糊涂。
她的人生波荡起伏,从没安稳过,小时候父母教她最多的,就是想得到什么得倾尽其数,想法设法。她的聪明和算计相辅相成,也算是自食其果。
程思微眼眶发红,不再去看他,她偏过头,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自顾自说:“其实……我没你想得那么乖,一直以来对你事事顺从是因为有所图,图钱也好,图名利和地位也好,总之,当初在酒吧,我确实是故意接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