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塌了一边的御座上起身,江天环怒极反笑:“在你登基后,她就是这个国家的王后?”
先前她就是怕自己和太子母子情谊破裂,这才下令禁止太子前来觐见。没想到太子哪怕不惜说谎骗她有重要的事情相商,都要来和她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争执。
“那也要你先登了这个基再说!”
江天环是实质上支撑着这个国家的人。没有她的首肯,就算风王现在醒了当众说要传位给太子,太子也登不了这个基。
太子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先是面色一白,随后涨红了脸。
到底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见太子面色不虞,江天环叹息一声,终是收起了冷厉的面孔,放柔了声音。
“太子,你怎么不想想本宫为何要欺辱你的心上人?欺辱她本宫能得到什么好处?”
太子闻言下意识地就回了嘴:“母后你看不惯我和她在一起!因为她是平民,是散修!在你眼里,我身为太子就该为了碧风国就该迎娶家世更好的世家淑女、亦或是与仙门弟子联姻!”
太子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江天环就给气笑了:“原来你还记得太子的职责?”
太子心中立刻“咯噔”一声。
没给太子找补的机会,江天环道:“你既然知道你身为太子,本该为了国家迎娶世家淑女,与仙门弟子联姻,以此换取世家或是仙门的支持,那你就该知道本宫对你和紫滢有多么宽容。”
“本宫没有拆散你们的意思,也没有往你们中间塞第三人去破坏你们的感情。……太子你应当明白吧?若是本宫下令说你在迎娶正妃之前必须先立几个夫人,就算你再不愿意,只要你还想立那紫滢为正妃,你就必须听本宫的话,先让夫人们进门。”
“但,本宫没有这么做。”
因为她那样真切地爱过一个人。她识得那种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滋味。
江天环仰头瞧着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去的儿子:“太子,你手上资源有限,单靠你的手里的那些东西,你以为自己给得了紫滢太子妃的派头与名望吗?你想,若本宫真的想要欺辱她,何必在第一次见她时就给她五百万灵石?本宫只要不认她这个儿媳,她连王宫都无法踏足!”
其实这还是委婉的说法了。
她若没去见紫滢、没给紫滢那五百万灵石,只怕有得是世家淑女、仙门弟子去找紫滢麻烦——紫滢一天没有官方认可的身份,就一天只是个玩物。纵使太子护着她,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碧风国里又不是只有紫滢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子。紫滢可以,其他自认不比紫滢差的女子自然会觉着自己也可以。
紫滢如今能在王宫里过得风生水起,还能用她给的五百万灵石当资产“回馈于民”、说白了就是收买人心,甚至撺掇太子来找她的麻烦,可见是已经没有其他需要对付的人了。
但凡她对紫滢起过一点点歹心,只要示意宫中侍女去给紫滢小鞋穿,紫滢也不至于才在王宫里住了两个月就把她这个未来婆母锁定成了要对付的下一个目标。
“太子?”
见太子好半天不说话,江天环还以为自己终于点醒了儿子。她舒了口气,伸手想要轻拍儿子的肩膀:“太子回去歇着吧。有时间多去处理些公务。等你——”
啪!!
一声脆响,太子竟是打开了江天环的手。
“等?你还要我等多久!?但凡母后多给我些实权,我又怎么会给不了滢儿你说的派头和名望!?”
“说到底还不是母后你贪权爱权,想要一个人独霸大权,我这个太子才一点儿都没有太子的威风!只能一直在你身后当个跟屁虫!应声虫!!”
“但是母后,从今往后你休想操控我的人生!!”
被愤恨的目光瞪着,江天环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就连眼前的青年都让她感到异常陌生。
“别以为我还是那个你说一句我就信一句的小孩子!还是说,母后,你当我是个傻子?”
太子弯起唇角,勾起个讥讽的笑:“你当我真不知道你在人前故意给紫滢那么多灵石就是在做戏给人看么?”
“你是想让百姓觉得你是个慈母!是个伟大的王后!是个无可指摘的长辈!你根本是用五百万灵石买了民心,买了民意!!”
“你这个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弄权毒妇!!”
“——”
江天环久久失语。
眼睛里只有自己?弄权的毒妇?这是,在说她?
虽然她是见到紫滢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作为准儿媳的紫滢。虽然她真的是因为媚姨的提醒才勉强在紫滢的面前改口,让分手费变成了见面礼……
虽然平心而论,她是有对权利的执着与渴望的——完全不渴望权势的圣人在这世上可没有几个。正因如此,圣人才会是“圣人”,圣人才如此稀缺,圣人也才会这么为人追捧。
可她真的没想过会从自己儿子的嘴巴里听见这些个字眼。
是,她承认,她是没有给太子太多的实权。可那是因为,和实权成正比的,是风险啊。
太子羽翼未丰,又没有经历过太多的挫折。他许多事情都做得那么想当然,她如何敢放权给太子?
太子若行事不妥被人逮到把柄,为人诟病是小的,被人威胁、被人利用才是大问题。真到了那种时候,她甚至不期待太子能够反击,她只希望太子不会被压力直接压垮……!
她为保护丈夫、保护孩子、保护这个有丈夫孩子的国家竭心尽力。到头来,她的孩子却说她这是“弄权”?
江天环红了眼睛。
她那双百年间没空流下一滴眼泪的眼睛,在这一刻,出奇地酸涩。
“……出去。”
金色的甲套指向大殿外头。
太子还要张口,江天环已然暴喝:“出去!!!”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样吼的太子立刻怂了。他一面挪动脚步,一面回头还想再放几句狠话,却见自己的母亲拖着沉重的后袍,慢慢地拾级而上,重回御座。
兴许是这一刻江天环的身影太孤独了,又或许是这一刹江天环的背影太决绝了。太子嗫喏几声,最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灰溜溜地出了大殿。
“‘看清’……”
坐回御座之上,想起叶棠说过的话,江天环笑出声来:“我宁肯看不清……!”
第121章 天命、气运与金手指28不必如此狭隘……
绯色的夕阳染红了宫道,为王宫涂上一层暖色的寂静。御座上的江天环抹掉自己眼角渗出的泪水,重新去拿了一本奏疏来看。
这是她选择的人生。再悲哀、再难过、再是受打击,她都必须背负起她所选择的东西的重量。
不想看清太子的本质本性是她身为母亲的愿望。可既然作为当权者、施政者她已经看清了太子,她就不能将自己看见的东西当作不存在。
是时候面对现实了。
“母后!”
欢快的脚步声十分轻盈,原来云婧提着食盒来了。与她一道的还有叶棠以及宇文敬。
“呀!这扶手怎么掉了?”
刚踏入大殿的云婧一见扶手碎了半边的御座,惊得差点儿把手中的食盒扔掉:“是不是来了刺客!?母后您没事吧!?”
“别吱吱哇哇的,本宫没事。”
江天环嘴上无情,语气却不自然地柔和了两分。她目光扫过叶棠与叶棠身旁的宇文敬,又扫过大殿外头藏头露尾的宫人们。
宫人们面露担心,对上了江天环的视线又连忙装着什么都没发现的模样低下头去行礼,随后隐在大殿外的走廊上,安静地不发出一点声息——毫无疑问,这些宫人都在顾虑江天环。
江天环生性要强,讨厌向人低头,更讨厌被人瞧见自身的脆弱。宫人们与她相伴日久,最是了解她的脾气。尽管一方是主一方是仆,但宫人们依然关心并疼惜她们的王后。也因此哪怕她们都听见了江天环与太子的争吵,都瞧见了太子被赶走。但此时宫人们仍是装作方才什么也没听见没瞧见的模样、行动如常,也没人来问江天环要不要收拾掉大殿地上的奏疏碎片与御座粉碎的半边扶手。
“这里好歹也是碧风国的王宫,刺客没那么容易进来。进来了也别想出去。”
说这话时,江天环有意无意地扫过叶棠的面庞。
她不是在提防叶棠,只是想起云婧第一次带叶棠来王宫时,荒唐地想让她爬墙。
——她还没见过媚姨尴尬的模样呢。现在她心情不好,就让她暗戳戳地脑补下爬墙时被人抓住、因而狼狈不堪的媚姨,以此来转移下注意力吧。
“那扶手怎么……?”
云婧的问题让江天环尴尬地假咳一声:“没什么。不过是本宫看那奏疏看得有点生气,所以……”
这是写了什么的奏疏,能让母后气成这样?
云婧还想细问,江天环连忙转向叶棠:“这里没有别人,你那傀儡看得我不舒服,不如收起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