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似乎都看出了她故意到王府的目的, 哪怕褚雪镜从未在府外露过真容,他们本来也不觉得, 此事是北境中人所做。
然而褚雪镜一意孤行,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又为什么偏要把一个如此“碍眼”的人, 放在身边。
叶陆深吸一口气,敲响了褚雪镜的屋门。
她在褚雪镜院中住的时日,基本上褚雪镜吃什么都会有她一份,用的穿的也没有少了她的,但她心里有鬼,一样也没有动过。
过了一会儿房门推开,褚雪镜看见她倒不意外,道:“进来吧。”
竟然没有先问她有什么事。
叶陆心中不安更加躁动,好像从她出现在褚雪镜的视线中起,她的一切目的都已经暴露,褚雪镜好似知道她的所有动机,而她如同无所遁形的妖怪,在褚雪镜面前只能自惭形秽。
心虚的人才是最坐不住的人。褚雪镜让她进屋后既什么也不问,也没有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又回到书案前翻着书,时不时提笔写几个字。
叶陆站在不远处,她心里在打鼓,在这里待得时间越久鼓就打得越响。
她想说什么,但嘴张开又徒劳地闭上,焦躁仿佛狂风将她席卷,她脑子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她不理解褚雪镜的做法,看不穿褚雪镜的心思。
也许她想问为什么卫北临和褚雪镜吵架这么多天不见好转,她还能像没事人一样看书写字。
为什么她一个明牌的“坏人”站在她面前,她也能视若无睹,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
又为什么在那天分明知道她用心不良,仍然把她带了回来。
可她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时间不会在意她的矛盾纠结,无情流逝着,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有一炷香,叶陆开口说话时上下嘴皮仿佛都粘黏在一起,“你在看什么书?”
褚雪镜过了一阵才回道:“杂书。”
她本意就不是问这个,什么书都随便。叶陆失神地“哦”了一下,又问:“你会认很多字吗?”
“嗯?”褚雪镜似乎有些疑惑,抬眸看了她一眼,“也有不认识的,需要查阅。”
叶陆说:“我只认识自己的名字,我家有七个孩子,六个女孩一个男孩,我是第六个女孩,家里人不让我识字,我的名字还是我小弟交我的。”
褚雪镜没说话。
但叶陆像打开了话匣子,“我骗了你,我不是进县里买药被迷晕拐走的,我是被我父母卖出去的。我前面的五个姐姐都出嫁了,嫁给了没钱的混蛋,有钱的瘸子——反正都过得不是好日子,所以我不愿意嫁,被我爹娘用一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
“我运气不好,被卖给了沧州郑府。”叶陆眼睛不曾眨一下,盯着褚雪镜道,“那家的主子是魔鬼,以折磨妙龄少女为乐,我自然不可能逃过。”
褚雪镜搁下笔,眼眸看向她,认真道:“别再说了,你会死的。”
“我不怕死了。”叶陆摸了一下自己心脏所在的地方,露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他们把我派出来的那一刻,就没准备让我活着。”
褚雪镜对上她沉静的眸子,说:“你身体里有蛊毒,即便每月能拿到解药,也活不过今岁。”
“我知道。”叶陆反应平和,说出来了藏在心里的秘密,先前的不安反而消散,“你果然也一早就知道。”
一早就知道她是被推出来的弃子,一个可有可无,只是用来膈应他们的工具。
“为你擦手的时候,探过你的脉象,抱歉。”
褚雪镜神情如水,看不出歉意,却让叶陆真心实意笑了一下。
“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叶陆看着她,眼睑有些红,“他们小看你了。”
“这反而对我有利,不是吗?”褚雪镜微耸了耸肩,比起将叶陆带回王府那天的温柔,此时显得过分冷淡漠然,“还有别的事吗?”
“我的作用是离间,”叶陆说,“有人的作用是行刺。”
她望着褚雪镜仍然平静的容颜,心下了然,自嘲般摇了摇头,“他们斗不过你。”
褚雪镜只轻笑,语意不明道:“你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
夜深,女子的寝房里只余一盏床头的烛灯。
蒙面人无声推开房门。镇北王府的暗侍有些难缠,要不是他提前准备了毒粉,很难轻易脱身。
府中内应传信说,褚雪镜夜晚睡觉喜欢留灯,他警惕地打量着屏风后微晃的烛火,小心避开,免得被照出影子惊醒了床榻上的人。
他的任务是行刺,但不是杀她。
承养圣蛊的温床可不能那么快死去,可器皿不听话,他们不得不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好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的身份。
仇飞一事他们被卫北临摆了一道,如今她和卫北临关系僵硬,正是警告她的最好时机。
不要试图和主抗衡。
蒙面人脚下悄然,行至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的睡相。一道冰冷的寒光自被映在墙壁上的倒影划过,尖锐的银刀猛地提起,直直朝女人心口扎去。
就算不能杀她,至少也要让她吃点苦头,才对得起主的筹谋。
咔!
刀刃落下之时转了个弯,改朝她的肩头刺去,然而女人忽然翻了个身,刀尖正指她的心口——蒙面人一惊,手腕一翻往别处躲开,扎进了坚硬的床板里。